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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个时候苏秦当然已经成为了齐王的心腹重臣,但齐国之前一直是由与齐王不对付的孟尝君田文当相邦,后来田文被撵跑又杀了回来,而且中间这段空当时间还插进来一个秦国的吕礼,相邦的位子自然没苏秦什么事儿。但世上的事往往天意弄人,经常会出现敌人在不经意之间帮上自己大忙的情况。
秦国相邦魏冉前些日子秘密来齐与齐国结下连横图赵的联盟,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倒了昔日的盟友田文。虽然齐王一再挽留魏冉留在齐国做相邦,但魏冉的根据地终究还是在秦国咸阳,他哪敢为了“双相邦”的名声丢掉秦国那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势力网留在齐国?于是苏秦登上权力最高峰的时候便在不期之间到了。
在齐王询问之下,苏秦提出一边加紧筹划连横攻赵,一边力压各国,通过各国反应再做最后决断的两手准备方略,最终因为进退有据博得了齐王的欢心,终于踩着赵国这个原先的合纵盟友的脑袋登上了相邦高位。…;
这正所谓“横纵不过一时策,谁人能明苏秦心”。名声是好是坏也只能留给后人去评说,苏秦自己所想的只不过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至于名声,能当饭吃吗……
夕阳西下,临淄街头依然喧闹非凡,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然而相邦的仪从护卫是除国君以外的最高等级,所以苏秦的车舆在街头辚辚驶过,前边离着老远便早有凶神恶煞的护从兵士将行人撵到了路边,给苏秦以及周围围成了铁桶的仪仗护从让出了街道。
齐国之所以以“齐”命名,是因为国都临淄东北的淄河南岸有一处天下名泉“天齐渊”。古代的人大多迷信,姜田两氏国君自然将国名来源之处当成了齐国的镇国重地,王宫向来都建在这里。而赵胜所驻的馆驿在临淄城南,苏秦要从驿馆前往王宫就要穿过整个临淄城,就算他不想扰民,沿路受到惊扰的老百姓自然还是不少的。
就这样一路向东北而行,当循街前望,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极远处齐王宫雄阔壮丽的殿阁楼宇时,也不知怎么的,走在前边开路的大队护从兵士突然停了下来。这一举动实在是猝然,为苏秦驾车的驭手不明就里之下生怕撞上了人,也连忙勒停了马匹,还没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见一名小校慌慌张张的从前头跑回来叉手向苏秦禀道:
“报——相邦,西边街上过来了大队人马,看仪仗应当是太子车驾。”
“噢?太子的车驾……”
苏秦刚才一直以手支颐低着头思考着什么,听那名小校这么一说,便抬眼向前边望了过去,只见前面不远已到一处极大的街口,十几名驱散行人走到街心的护卫已然慌慌张张的退了回来,看他们连连向东张望的模样,明显是那边街上过来了他们不敢招惹的人物。
相邦府护卫都要害怕的人还能有谁。所谓储君国之副,你一个外姓相邦在别人面前吆五喝六没问题,可在他面前算个屁啊,当然要规规矩矩地让路了。更何况……苏秦无奈地笑了两声,对旁边一辆马车上的族弟苏代点头说道,
“你跟为兄去迎奉太子。”
“诺。”
苏代连忙答应一声,见苏秦在几名侍从搀扶下下了车舆,也跟着跳下了马车。苏秦直起身抖了抖衣袍便领着苏代迈步向街口走了过去,在街口抬眼看到太子的车驾已经离得不远,便施施然地鞠下了礼去。
不片刻工夫东边的车驾仪仗缓缓地行了过来,前头的仪仗护卫昂首走过,对苏秦这一拨人连看也不看一眼便转向了北边。高冠华服的太子田法章正襟危坐地坐在曲柄伞盖之下高高的车舆座中,虽然老远就看见了苏秦,却脸上一黑,等车驾到了苏秦面前才抬手高声吩咐道:“住——”
“臣苏秦(苏代)拜见太子。”
“哦,原来是季子先生昆仲。两位先生这是要去哪儿?”
田法章懒洋洋地向下搭了搭眼皮,仿佛刚看见苏秦和苏代似地应了一声。他今年才刚满十八岁,略有些稚嫩的脸颊明明透着勃勃英气,说出话来却是一派倨傲,实在让人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不过再不舒服面前这人也是太子,苏秦也只能鞠的更深,恭恭敬敬地说道:
“禀太子,臣奉大王之命迎接赵国相邦,业已完命,正要入宫缴旨复命。”…;
“迎接赵国相邦?噢,平原君赵胜么?哼哼……”
田法章俊朗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鄙夷,以拳护口哼笑了几声,缓缓说道,
“赵胜扳倒了与先生交情极恰的李兑,如今先生还能如此从容地迎奉,哼哼,季子先生当真是大肚量的人,法章钦佩之至,难怪先生能担大齐相邦重任。”
田法章这些话怎么听都带着刺儿,旁边那些人自然不敢乱动,就算心里转起了圈,也得规规矩矩的站着,谁也没敢去看苏秦。其实就算看他如今也看不出什么来,苏秦如今鞠得就像个虾米,谁还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呵呵,太子说笑了。臣与李兑只是私交,今日奉大王之命迎接赵国相邦却是国事。公大于私……呵呵,两不打岔的。”
苏秦清楚田法章为什么要白他的脸,别说田法章了,如今在齐国境内对他心生怨恨的人多的是,有些人是因为嫉妒他没根没基,却这么“轻松”就当上了相邦,而有的人则是因为与孟尝君等人利益相牵对他心生恨意。这些人的原因不一而足,但田法章今天的表现却是因为别的原因,苏秦心里清楚却不敢顶撞,忙岔开话题笑道,
“呃,太子这是刚从学宫回来么?”
“嗯,刚从孟贤师那里学完《书》回来。”
田法章身为太子不能过多参与朝政,所以与苏秦交集并不是很多,同时他又是个好学的人,对稷下学宫思孟学派推崇备至,一直以来都将孟轲当做老师看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亲自前往学宫求学一番,今天刚刚从孟轲那里回来,还没从儒家大道里钻出来就遇上了苏秦这个极不待见的人,那心情的落差可想而知。如果苏秦老老实实不吭声也就罢了,如今这么一岔话题,反倒更让田法章生厌,要是不难为难为他心里实在不舒服,想了想便桀然一笑,说道,
“噢,对了。季子先生,今日法章听孟贤师说了一句话,颇有些悟不透,先生博学敏思,不妨帮法章参一参。孟贤师说‘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嗯,以季子先生所见,此话当作何解?”
“这……”
苏秦顿时一愣,猛然意识到田法章对自己积怨已深,平常没机会倒还罢了,今天好容易逮着了,自然不可能这样轻易放自己走,要是不好好应对应对还真不行,忙又一低头回道,
“臣见识浅薄,也说不上悟透。以臣泛泛之见,孟贤师之意应当是孔仲尼作春秋之前礼乐崩坏,各国坏礼相伐,大国征伐小国已经不是惩戒之用,违背国爵相当不可互伐更是越礼,是为不义。呵呵……不过如今么,天下并为十余国,周礼之中征伐之礼已经无法再守,还需据当下的情形去做才行。就如赵秦魏楚,列国皆有图霸天下之心。谁若是再守昔日之礼,难免处处被动,是以战虽不义,却又不得不战。”
“噢,是这样解的吗?嗯……世易时移,季子先生说的也对。”
这是在大街头上,周围到处都是人,他们俩哪敢把涉及机密的话说出来,不过不说出来相互也是明白意思的,所以田法章斜着眼觑着苏秦,像是逮住了理儿似地撇嘴笑道,
“不过法章觉着礼之为用并非只是虚套,就如方今天下列国图霸,正像季子先生所说谁若是学宋襄公必然要吃亏。但不守礼又会如何呢?你就说当日的楚怀王好了。原先楚国与我大齐交穆,秦国派张仪前往挑拨,他便背齐投了秦国,结果如何?楚国不但与大齐交恶,更没从秦国那里得到好处,最后他自己上当跑去秦国被秦王扣住,幡然醒悟时从秦国逃出来,赵魏韩各国却都不敢给他让道,最后只能落个客死他国的笑话,季子先生觉着这是为了什么?”…;
“这……”
苏秦没敢接话,咬着嘴唇轻轻吸了口气,低头间眼珠胡乱的一转才道,
“秦国势大,韩魏两国不愿得罪,自然不敢借道给楚怀王,至于赵武灵王么,他倒是不惧秦国,只是当时他率军在北,当今赵王也是不敢得罪秦国的。呵呵,其实说来说去,韩魏赵这般不讲情面还是为了各自私利罢了。”
田法章听到这里暗暗骂了声“小人”,脸上却依然没表露出怒意来,颔首笑道:
“季子先生说的对,韩赵魏自然是不敢得罪秦国,但不借道给楚怀王也并非全是因为这个。楚怀王背齐投秦,信义全失,已然成各国眼中只顾小利、不知信义的龌蹉小人,就算借道给他救了他一命使他安然回到楚国,如果秦国因为这件事迁怒韩赵魏,韩赵魏又怎么敢指望不知信义的小人能报恩来救自己?所以嘛,楚怀王客死异乡怨不得秦国,也怨不得韩赵魏,要怨只能怨他自己背信弃义,丧尽名声,最后遭人唾弃,不想死也得死了。”
“这……太子。”
苏代虽然不如苏秦才思敏捷,但一听田法章这样评价楚怀王,哪能不知道他这是指桑骂槐在说自家哥哥为了高官厚禄曲意逢迎齐王,原先齐王想合纵,苏秦就与赵魏韩各国交好,现在齐王想连横,苏秦又顺风倒跑到秦国那边去了,分明就是个朝秦暮楚,没有原则,卖友求荣的小人,根本不配当齐国的相邦。
苏代好歹也是齐国朝堂上的大夫,田法章为什么这么恨苏秦,他心里很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