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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大。我代表党中央,代表几千万党员,代表多少亿人民。你一上来先得掂量一下,哦,他可是上有领导,下有群众,代表现在,代表未来,该代表的他都代表了,当然只能喊〃就是好〃,〃就是好〃,所有人都会这么说。现在轮到改革,也是这么一件事。有些人说的改革,那只是个前提,内容怎么样,你就别管了。
现在,学校里的事情,真可以说是问题山积,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多少年前,我在咱们的《生活》杂志上就说过,学校里有很多弊政。弊政这么多,当然要改革。
问题是应该从哪儿改起。是不是脑科手术太复杂,就给脚丫子动手术。反正脚丫子剁了也不要命。改革的困境是,它的对象是计划体制,它的主体也是计划体制,导火索改炸药包,风险太大。
比如职称晋升,最初是论资排辈,发猪肉票,这是计划体制;然后是托孤寄后,破格提拔,也是计划体制;最后轮到一帮底层教员,他们中的很多人,老的老的光没沾上,小的小的宠没轮到,眼看就排到跟前儿了,你突然宣布,计划体制是万恶之源,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机会瓜分完毕,请你给我走人。要裁专裁下蛋的鸡。
这是什么道理。你把计划体制风光占尽,然后又说在这个前提下,咱们改玩竞争机制。但就算是竞争,你也得让人家真的自由竞争。就算庄家不进竞争机制,在同一个赌场中,总不应该有不同的规则。
老的小的,海龟土鳖,总该放在一杆秤上称,怎么就该让土鳖给海龟腾地方呢?再比如,现在的评岗,一切都是跟课题制挂钩,所谓引进竞争机制,其实是在一种预先设定,极不合理的结构之下(评价机制的头一条,不见字面的头一条,其实是有没有〃大树〃,内涵可深了去)。
前提摆在那里,人为刀爼,我为鱼肉,砸碎铁饭碗,是砸碎你的铁饭碗。他们自己是什么也不改,改也是改那把刀,改那个案子。现在讲改革,都说要提积极建议,这样的建议,我有一条,就是咱们不要放着眼前说天边,扯到多少多少年以后,像谁像谁一样。
首先,现在当学校领导的,参加管理层的,应当一心一意把管理工作做好(我不赞同让一流的教学科研人材搞管理),不应脚踩两只船,既当官,又当教授,而且是直截了当的当,天降博导和一级二级教授于斯人。他们的分流,不但有利管理,也有利教学与科研,还可淡化部门利益(这也是积弊之一)。
这是首先就该理顺的关系。即使理不顺,改不动。我也不主张像骑摩托车飞跃黄河那样(咬紧牙关,一踩油门就过去了,但也很可能掉在河里面),还是不妨从长计议缓图之。
比如,照我看,上面少管一点学校,学校少管一点系里,系里少管一点个人,退而求其次,松绑总比捆着强。真正的学者,死心塌地作学问的人,越没人管,才越出成绩(不拿国家的钱,照样干活行不行)。
现在的改革家,每以商鞅自许,以见其悲壮。但我只知道,商鞅的改革,吴起的改革,首先都是拿贵族开刀,〃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谭嗣同的绝命辞,〃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他的话很悲壮,那也是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之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有之,请自嗣同始〃。〃改革就会有牺牲〃,〃牺牲〃之义,本来是这个意思。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改革的关键在哪里,情况是一目了然。
第三部分:自卑到根子上去了用不着妄自菲薄
外国的事情,现在有很多变态心理,而且是普遍的变态心理。
比如,大家开口讲话,舌头老是不利索,就像某地产开发公司,它要在潮白河边卖房子。潮白河就潮白河吧,它非要说是有〃东方莱茵河之美誉〃的潮白河。
北大、清华,本来都是响当当的名字,前面非得加上某年某月,终于达到〃世界一流〃的定语,何苦来哉。
说到国外的情况,我们应该看到的是,什么是西方一流大学的光荣所在?是他们近年来受商业化包围日益趋进社会潮流的职高化倾向(如商学院、法学院和计算机专业的勃兴),还是他们绍继悠久文化传统和科学精神的深厚积淀。
这是牵涉甚广,从内在精神到外部形象,都很实质的问题。比如,就拿校园改造来说吧,很多人都很羡慕我们的校园,当年吸引我的,让我一见倾心的东西,也是这个漂亮的园子。
现在,很多奔一流的改革家都很热衷外部形象,但就是这个问题,我的理解也不太一样。我看,校园景观,也不见得〃新〃就是好。过去我们村的老乡还以为,有人肯拿一辆拖拉机换他们的北齐石佛造像,他们可就赚了。我的经验,欧洲也好,美国也好,越是僻处小镇,无名大学,越是由一堆闪闪发光的玻璃楼而组成。
相反,最著名的大学,剑桥、牛津、哈佛,还有索邦的那些大学,大部分都是古老沧桑像座庙,让咱们看上去,十分破旧昏暗。我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咱们用不着妄自菲薄,技不如人也气不如人。他们有他们的长处,我们有我们的长处,长处和短处要具体分析,不要动不动,就说我们什么都不行。
像80年代启蒙史学下的小儿科,急了就会怨天尤人骂祖宗,说中国人什么都不行,一开始就不行,人家吃肉,我们吃粮食(其实要说吃肉,也轮不上欧洲,真正成天吃肉,还是人家爱斯基摩人和蒙古人)。这种自卑,有时真是自卑到根子上去了。国,我还是出过一点的。我知道的外国,和好多人印象中的外国就不一样。十几年前我在美国,留学生闹绿卡那阵儿,有人说,中国的精英都在美国,留在国内的都是人渣。我就想回来当〃人渣〃。
我就不明白,大家干吗那么喜欢糟蹋自己,人不贱之而自贱。特别是有些留学生(当然不是所有,但也不是一个两个),他见人家骂中国还回嘴骂之,只要一有中国人开口,他就又来骂中国人,还一口一个你们中国人全是民族主义作祟。最近,有位香港教授说,什么时候中国大陆的教授让外国评,就出息了,可以进一流了。
其实,我就参加过不少这类评审,包括评教授和评著作。这本来是平常之事。其他中国教授,我知道,有不少人也都参加过这类工作。评审应该是相互的,用不着这么神秘兮兮。
第三部分:自卑到根子上去了要讲兼容并包
我的态度很简单,其实还是孙中山先生强调的那种精神,即〃联合世界上一切平等待我之民族〃。我们不要随便说我们行人家不行,也不要随便说人家行我们不行。
此丈夫兮彼丈夫,总都是人吧。现在,中国的学问,不是只有中国人做,这是不争的事实。西方同行的研究,近百年的研究,一直是我们的〃第三只眼〃,而且对中国之褊狭固陋,还是最好的解毒剂,但我一直认为,而且是顽固地认为,他们的研究(其实人少得可怜),我们的研究(学者良莠不齐,但兵多将广,虽百里挑一,也相当可观),其实并不是同一门学问。研究中国,即使今天,要谈国际学术,那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即他们的学问,我们的学问,还有某些往来于彼此,具有双重身份的学者,他们的绍介沟通(可惜,现在的很多〃二师傅〃已经不如他们的前辈,不像冯承钧他们那样,还能起这样的作用),三者加起来,才有这个国际学术。这是说我们这行的学问。
其他学问,当然不一样。有些学问,原来是人家的学问,穷追猛赶,差距还是相当大,自卑感不免油然而生,这我可以理解。但重要的是,你别自卑完了又自大,非要国外末流当国内一流,叫别的学科都摧眉折腰,低声下气,承认你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非得按你的模式来改造整个学校,改造全国教育。这就过了。当年,中国的大学,前清举子、外国留学生,各种来源的人都有,所以蔡元培才要讲兼容并包。中国近代的学术大师,很多也是不中不西,亦新亦旧。这才是我们的光荣传统。
当然,改革是大家的事。我说过,现在的事情,我们都有责任,不能像文革完了,什么事都往四人帮头上一推,〃大家都是好东西〃。问题是社会问题,当然不必指责个人,但也不能什么事都把自己摘出去。就算无能为力,知耻近乎勇,总可以做到吧。
这是我的态度。
2003年7月15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8月6日改定。
【附记】
此文原来的题目是《前提最需要讨论》,太严肃也太模糊,现在用文章结尾的话换了一下,叫《知耻近乎勇》。
第三部分:自卑到根子上去了马年说伯乐
今年是马年,大家都想从马讨个吉利,我也凑几句热闹话,全是古人说的话,给大家添个乐子。
去年春天,我在巴黎凭吊马伯乐(HenriMaspero)的墓,他的墓和萨特、波伏瓦的墓在同一个墓地。当时我想,汉学家起汉名,很多不怎么样,但马伯乐的名字起得好,音好,意思也好。
因为你想,伯乐善于相马,马要碰上伯乐,那该多有福气。当年,李白给韩朝宗写信说,〃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与韩荆州书》),就是这种心情。
我们当人的都这么想,更何况是畜生呢。所以古往今来,几乎每个读书人,特别是有才气而还未出头的读书人,即便够不上〃千里马〃,也个个企足引领盼伯乐至,惟恐碰不上伯乐,埋没在太多的〃凡马〃之中。
然而,古人若庄子者流却说,不对。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埋头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