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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河汉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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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么几年,家里那个地下室简直就是我们爷仨的天堂。我在那里教他们识别枪,教他们拆卸枪、擦枪,教他们怎样插枪、拔枪,教他们如何瞄准、射击。这俩小子行,经摆弄。军事上那套东西一鼓捣就上道,就像前世有缘似的。    
    那时候,枪管得不像现在这么严,我那些枪就扔在地下室的铁皮箱里,从来不上锁。有时我不在家,这俩小子就让警卫员把门打开,自己在里面鼓捣。开始我没太在意,以为反正没子弹出不了事,让他们鼓捣去呗。结果没想到真就出了大事,差点弄出人命来。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叭”的一声脆响。我这耳朵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对种这动静最敏感,一听就知道是枪声。我二话没说,循着声音就往地下室跑,一脚踹开门,只见南征脸色灰白,一动不动地斜靠在墙上,离他脑袋一尺远的墙上有一个新打上的枪眼。看那架势南征是吓蒙了,满脸惊恐直勾勾地瞪着东进,连眼珠都不会挪动了。东进在门边立着,半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左轮手枪,浑身筛糠,牙齿磕得咯咯直响。    
    我冲上去,抡起巴掌就扇了他们一人一个大耳光子,然后一手一个拎出地下室,扔到院子当央。我朝他们吼叫:“哪来的子弹?!”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没吭声。    
    四周没东西,我手里正没着落呢,正巧炊事员提着一捆冻带鱼进院来了。我上去拽出一条,抡起来就往南征身上抽,边抽边喝问:“说,哪来的子弹?!”    
    “不知道!”    
    “我叫你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你小子还跟我嘴硬?趴下,把上衣给我脱下来!”    
    东进突然冲着我大喊了一声:“子弹是我的!”    
    “你哪来的?”    
    “我……我不能告诉你,你打我吧。”说着三把两把扒掉上衣,光着脊梁趴下了。    
    我一时倒让这小子给魇住了。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跟我叫劲,尤其是不能容忍儿子跟老子叫劲。只觉得火呼地一下就蹿上脑门子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前噼里啪啦地一顿猛抽。末了,气急败坏地把带鱼扔到南征面前,喝道:“你给我打,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你弟弟。这条鱼不打断,不许给我住手!”    
    南征这小子倒没含糊,拎起来就抽。抽着抽着就带出了哭腔,嘴里一遍一遍地喊着:    
    “你差点把我打死!”    
    “知道不,你差点把我打死呀!”    
    直到把那条带鱼打断,东进竟从头到尾连吭都没吭一声。    
    后来于恩华告诉我,她从东进的后背上挑出了27根刺。“27根呀!后背上简直没一块囫囵皮肉了!”说着说着于恩华就凶巴巴地冲着我来劲了。    
    她说:“周汉,你可真舍得下死手呀!”    
    她说:“周汉,你咋不把他打死呢?!”    
    她说:“周汉,你干脆把我们娘几个一块堆儿打死算了!”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说:“你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     
    我说:“老子今天要不下死手,兔崽子早晚有一天敢拿枪把全家都突突了!”    
    晚上,我下楼去看东进。东进正趴在床上绑弹弓子,他的后背显然不敢沾床。我偷偷瞥了一眼,见整个后背红瞎瞎的,分不清哪是伤,哪是涂的红药水,看着是挺说摹!   �
    我故意不去看他的后背,拿起弹弓子问:“自己做的?”    
    东进很紧张地看着我“嗯”了一声。前不久我因为他用弹弓打碎了人家玻璃刚刚揍了他一顿,撅断了他的弹弓,他大概以为这把又完蛋了。    
    我拉了拉弓子说:“皮子不错。”    
    东进得意地一龇牙:“那当然了,我用十个溜溜蛋换的牛皮筋呢!”    
    我瞪了他一眼:“你这两边皮子不一样长;还想打准?”我把皮筋重新绑了绑,照着窗外试了一弓子。只听“当”的一声,正射在远处的树干上。    
    “噢!打中喽!”东进嗖地一下从床上蹿起来嚷道,“爸还是比我厉害呀!”    
    我一皱眉头:“给我老实趴着!”    
    东进立刻收回笑脸,赶紧趴回床上。    
    我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摆弄着弹弓子问:“说吧,子弹到底是从哪来的?”    
    东进的鼻子眼立刻就抽到一块了,吭哧了半天才说:“爸,我要是……要是告诉你,不就……白打断一条带鱼了吗?”    
    我说:“兔崽子,你要是不告诉我,就不怕我再打断一条带鱼?!”    
    东进愣了愣神儿,像是下了挺大决心似的说:“那就……再打断一条行不?”    
    我说:“嘿,你这个兔崽子怎么还自己找打呀?打得轻了是不是?”    
    “不是。”东进说:“你不是说男子汉遇到天大的事也得自己扛着吗?”说着挺不放心地瞪着我:“爸,你得说话算话,只许再打一条,打完就不许再问子弹是从哪来的了,谁也不许玩赖。来,拉勾!”    
    我一时倒让他弄愣了,真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了。    
    就是从这天开始,我发现东进这小子是我的一块病。我俩好像干什么都拧,从来就没顺畅过,一直拧到现在。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我把铁皮箱上了一把大铜锁。


第一章半支“汉阳造”

    5    
    把所有的枪都擦了一遍,这才觉出了累。真累!    
    真他妈的老到这个地步了吗?连枪都擦不动了?搁从前,别说是这几支枪,一个班的枪连说带玩一会儿工夫就全利索了。    
    这可倒好,整整擦了大半天。    
    掂起“鲁格08”,忍不住试着做了一套动作:拔枪、举枪、瞄准、射击。再把枪在手上抡几圈,刷地一下插进枪套。手头子明显不像过去那么快,明显没有过去那么麻利了。过去,这套动作数我做得最漂亮了。不论在哪,只要我一抡枪,四周的眼睛准会刷地一下围上来,跟着我的手头子转。那个抬举!那个赞叹!那个羡慕!就这么一个动作,看起来挺简单的,可好多人就是做不来。黄振中就做不来。黄振中做不来又看着眼热,就跟我闹政治思想工作,说周汉,你怎么净耍个人英雄主义啊。我说老黄呀,你知道不?想耍个人英雄主义也得有资格哩!有的人耍得,有的人你就是放开了让他耍他还耍不来呢!黄振中就卡巴卡巴眼,把他的政治思想工作噎回到腔子里去了。    
    难道现在我也做不来了?我还真就不信这个劲!    
    又试着抡了几下,枪居然脱手了。心头一紧,老脸呼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我轻轻捡起枪,呆呆地愣了半天,心里头真不知是个啥滋味。我周汉摆弄了一辈子枪了,只当是枪不负人,莫不是枪也欺负我老了?    
    也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觉的关系。我宁愿这么想。    
    连着好几天晚上都没睡好觉了。一闭上眼睛就炮火连天的,眼前跟拉洋片似的,全是过去打仗的那些景。    
    昨天晚上梦见这半截汉阳造了。    
    我跌跌撞撞地一路奔跑着,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喊:油娃子——!油——娃——子——!我趴在地上,边哭边拼命地扒土,扒得双手鲜血淋淋。渐渐地土下露出了油娃子的半张脸。油娃子的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脸上带着一种似惊似笑的怪异神情。我拼力把“汉阳造”从油娃子攥得紧紧的手中抠出来,发现木头枪托已经砸断了,上面沾满了鲜血。我举着半支“汉阳造”,扑通一声跪在油娃子面前,撕心裂肺地失声痛哭:油娃子我对不住你,油娃子我对不住你呀!山头上突然响起了猛烈的枪炮声。“敌人冲上来了!”我大喊一声,一个机灵跳起来……    
    醒来时,我惊坐在床上,喉头发紧,全身大汗淋漓。    
    外面下雪了,风把雪粒子摔打在玻璃窗上,一阵紧似一阵地砸出一片烦躁。    
    再也没睡着。独自在黑暗中坐到天亮。就像有什么预感似的,我一直在想这些枪。    
    我想,好久没擦枪了,该把枪好好擦一擦了。    
    我想,是时候了,该给这些枪安排一个妥善的去处了。    
    小齐在外面喊吃饭,已经连喊了三遍了。他不敢直接下来叫我,怕把我催急眼了熊他。    
    我不理他,仔仔细细地把枪一支支地摆好,盖上箱盖,落上锁。瞅瞅一切都收拾停当了,这才站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右半边身子怎么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说什么也拽不动了。还没待我细想,就听得“咕咚”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眼前一黑,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一章北方边境

    1    
    周汉突发脑血栓摔倒在地下室的同一时刻,北方边境上正在行驶着的一辆吉普车中,边防团长周东进突然大喊了一声:    
    “停车!”    
    司机一惊,下意识地猛踩刹车。    
    吉普车嘶叫着骤然减速,车轮在雪地上打了几下滑后,突然失控拐向右侧,轮子一下陷进暄软的生雪里空转起来。    
    车陷住了。    
    司机不解地看了看周东进,他不明白路面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紧急情况,团长为什么会突然喊停车。    
    周东进僵坐在车中,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他突然感到胸口中轰然一响,心立刻像被魇住了似的一阵阵地发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地攫住了他,憋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茫然四顾,天地寂静,雪野无声。并没有任何异样。    
    这是一条寂寞的山路,山路上历来少有车马行人。平常的日子里还能看到几辆往山外拉木头的马爬犁“吁”“喔”着吆喝走过。现在正逢年根底下,又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雪,路上就连一点人迹也寻不到了。满世界只剩了一种冷峻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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