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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结束了,就像阮籍和孙登在山谷里的玄妙长啸,都是遥远的绝响,我们追不回
来了。
然而,为什么这个时代、这批人物、这些绝响,老是让我们割舍不下?我想
,这些在生命的边界线上艰难跋涉的人物似乎为整部中国文化史作了某种悲剧性
的人格奠基。他们追慕宁静而浑身焦灼,他们力求圆通而处处分裂,他们以昂贵
的生命代价,第一次标志出一种自觉的文化人格。在他们的血统系列上,未必有
直接的传代者,但中国的审美文化从他们的精神酷刑中开始屹然自立。在嵇康、
阮籍去世之后的百年间,大书法家王羲之、大画家顾恺之、大诗人陶渊明相继出
现,二百年后,大文论家刘勰、钟嵘也相继诞生,如果把视野再拓宽一点,这期
间,化学家葛洪、天文学家兼数学家祖冲之、地理学家郦道元等大科学家也一一
涌现,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几乎都称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巨匠。魏晋名士们的焦
灼挣扎,开拓了中国知识分子自在而又自为的一方心灵秘土,文明的成果就是从
这方心灵秘土中蓬勃地生长出来的。以後各个门类的千年传代,也都与此有关。
但是,当文明的成果逐代繁衍之后,当年精神开拓者们的奇异形象却难以复见。
嵇康、阮籍他们在后代眼中越来越显得陌生和乖戾,陌生得像非人,乖戾得像神
怪。
有过他们,是中国文化的幸运,失落他们,是中国文化的遗憾。
一切都难以弥补了。
我想,时至今日,我们勉强能对他们说的亲近话只有一句当代熟语:不在乎
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我们,曾经拥有!
——写作此文,与嵇康弹完《广陵散》而赴死的日子同样是炎热的八月,其
间相隔一千七百三十二年。
余秋雨《山居笔记》
小人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大群非常重要的人物肯定被我们历史学家忽视了。
这群人物不是英雄豪杰,也未必是元凶巨恶。他们的社会地位可能极低,也可能很高。
就文化程度论,他们可能是文盲,也可能是学者。很难说他们是好人坏人,但由于他们的存
在,许多鲜明的历史形象渐渐变得瘫软、迷顿、暴燥,许多简单的历史事件变得混沌、暧
昧、肮脏,许多祥和的人际关系慢慢变的紧张、尴尬、凶险,许多响亮的历史命题逐个变得
暗淡、紊乱、荒唐。他们起到了如此巨大的作用,但他们并没有明确的政治主张,他们的全
部所作所为并没有留下清楚的行为印记,他们决不想对什么负责,而且确实也无法让他们负
责。他们是一团驱之不散又不见痕迹的腐蚀之气,他们是一堆飘忽不定的声音和眉眼。你终
于愤怒了,聚集起万钧雷霆准备轰击,没想到这些声音和眉眼也与你在一起愤怒,你突然失
去了轰击的对象。你想不与理会,调过头去,但这股腐蚀气却又悠悠然地不绝如缕。
我相信,历史上许多钢铸铁浇般的政治家、军事家,最终悲怅辞世的时候,最痛恨的不
是自己明确的政敌和对手,而是曾经给过自己很多腻耳的佳言和突变的脸色最终还说不清究
竟是敌人还是朋友的那些人物。处于弥留之际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死不瞑目,颤动的嘴唇艰难
地吐出一个词汇“小人……”
——不错,小人。这便是我这篇文章要写的主角。
小人是什么?如果说得清定义,他们也就没有那么可恶了。小人是一种很难定位和把握
的存在,约略能说的只是,这个“小”,既不是指年龄,也不是指地位。小人与小人物是两
码事。
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欧洲的一则往事。数百年来一直亲如一家的一个和睦村庄,突然产生
了邻里关系的无穷麻烦,本来一见面都要真诚地道一声“早安”的村民们,现在都怒目相
向。没过多久,几乎家家户户都成了仇敌,挑衅、殴斗、报复、诅咒天天充斥其间,大家都
在想方设法准备逃离这个可怖的深渊。可能是教堂的神父产生了疑惑吧,花了很多精力调查
缘由,终于真相大白,原来不久前刚搬到村子里来的一位巡警的妻子是个爱搬弄是非的长舌
妇,全部恶果都来自于她不负责任的窃窃私语。村民知道上了当,不再理这个女人,她后来
很快也搬走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村民间的和睦关系再也无法修复。解除了一些误会,澄
清了一些谣言,表层关系不再紧张,然而从此以后,人们的笑脸不再自然,既便在礼貌的言
词背后也有一双看不见的疑虑眼睛在晃动。大家很少往来,一到夜间,早早地关起门来,谁
也不理谁。
我读到这个材料时,事情已过去了几十年,作者写道,直到今天,这个村庄的人际关系
还是又僵又涩,不冷不热。
对那个窃窃私语的女人,村民们已经忘记了她讲的具体话语,甚至忘记了她的容貌和名
字。说她是坏人吧,看重了她,但她实实在在地播下了永远也清除不净的罪恶的种子。说她
是故意的吧,那也强化了她,她对这个村庄也未必有什么争夺某种权力的企图。
说她仅仅是言词失当吧,那又过于宽恕了她,她做这些坏事带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对于
这样的女人,我们所能给舆的还是那个词汇:小人。
小人的生存状态和社会后果,由此可见一斑。
这件欧洲往事因为有前前后后的鲜明对比,有那位神父的艰苦调查,居然还能寻找到一
种答案。然而谁都明白,这在“小人事件”中属于罕例。绝大多数“小人事件”是找不到这
样一位神父、这么一种答案的。我们只要稍稍闭目,想想古往今来、远近左右,有多少大大
小小、有形无形的“村落”被小人糟踏了而找不到事情的首尾?
由此不能不由衷地佩服起孔老夫子和其它先秦哲学家来了,他们那么早就浓浓地划出了
“君子”和“小人”的界线。诚然,这两个概念有点模糊,互相间的内涵和外延都有很大的
弹性,但后世大量新创立的社会范畴都未能完全地取代这种古典划分。
孔夫子提供这个划分当然是为了弘扬君子、提防小人,而当我们长久地放弃这个划分之
后,小人就会象失去监视的盗贼、冲决堤岸的洪水,汹涌泛滥。结果,不愿再多说小人的历
史,小人的阴影反而越来越浓。他们组成了道口路边上密密层层的许多暗角,使得本来就已
经十分艰难的民族跋涉步履,在那里趔趄、错乱,甚至回头转向,或拖地不起。即便是智慧
的光亮、勇士的血性,也对这些霉苔斑斑的角落无可奈何。
二
然而,真正伟大的历史学家是不会放过小人的。司马迁在撰写《史记》的时候就发现了
这个历史症结,于是在他冷静的叙述中不能不时时迸发出一种激愤。众所周知,司马迁对历
史情节的取舍大刀阔斧,但他对于小人的所作所为却常常工笔细描,以便让历史记住这些看
起来最无关重要的部位。例如,司马迁写到过发生在公元前五二七年的一件事。那年,楚国
的楚平王要为自己的儿子娶一门媳妇,选中的姑娘在秦国,于是就派出一名叫费无忌的大夫
前去迎娶。费无忌看到姑娘长得极其漂亮,眼睛一转,就开始在半道上动脑筋了。
——我想在这里稍稍打断,与读者一起猜测一下他动的是什么脑筋,这会有助于我们理
解小人的行为特征。看到姑娘漂亮,估计会在太子那里得宠,于是一路上百般奉承,以求留
下个好印象,这种脑筋,虽不高尚却也不邪恶,属于寻常世俗心态,不足为奇,算不上我们
所说的小人;看到姑娘漂亮,想入非非,企图有所沾染,暗结某种私情,这种脑筋,竟敢把
一国的太子当情敌,简直胆大妄为,但如果付诸实施,倒也算是人生的大手笔,为了情欲无
视生命,即便荒唐也不是小人所为。费无忌动的脑筋完全不同,他认为如此漂亮的姑娘应该
献给正当盛年的楚平王。尽管太子娶亲的事已经国人皆知,尽管迎娶的车队已经逼近国都,
尽管楚宫里的仪式已经准备妥当,费无忌还是准骑了一匹快马抢先直奔王宫,对楚平王描述
了秦姑娘的美丽,说反正太子此刻与这位姑娘尚未见面,大王何不先娶了她,以后再为太子
找一门好的呢。楚平王好色,被费无忌说动了心,但又觉得事关国家社稷的形象和承传,必
须小心从事,就重重拜托费无忌一手操办。三下两下,这位原想来做太子夫人的姑娘,转眼
成了公公楚平王的妃子。
事情说到这儿,我们已经可以分析出小人的几条重要的行为特征了:
其一,小人见不得美好。小人也能发现美好,有时甚至发现得比别人还敏锐,但不可能
对美好投以由衷的虔诚。他们总是眯缝着眼睛打量美好事物,眼光时而发红时而发绿,时而
死盯时而躲闪,只要一有可能就忍不住要去扰乱、转嫁(费无忌的行为真是“转嫁”这个词
汇的最佳注脚),竭力作为某种隐潜交易的筹码加以利用。美好的事物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
灾难,但最消受不住的却是小人的作为。蒙昧者可能致使明珠暗投,强蛮者可能致使玉石俱
焚,而小人则鬼鬼祟祟地把一切美事变为丑闻。因此,美好的事物可以埋没于荒草黑夜间,
可以展露于江湖莽汉前,却断断不能让小人染指和过眼。
其二,小人见不得权力。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小人的注意力总会拐弯抹角地绕向权力的
天平,在旁人看来根本绕不通的地方,他们也能飞檐走壁绕进去。他们表面上是历尽艰险为
当权者着想,实际上只想着当权者手上的权力,但作为小人他们对权力本身又不迷醉,只迷
醉权力背后自己有可能得到的利益。因此,乍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