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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文坛数十年,名满天下,高居盟主之位,对于苏味道来说,如今的他实已攀上了同时代文人的最巅峰。
高居巅峰,原本该是睥睨天下,却突然发现在原本属于他的天空中窜起了一颗更亮的星,而且他还不得不承认这颗星更快更亮,快到亮到连他似乎都要赶不上了。
文无第一,况且苏味道的度量远远算不上大。对于一个以诗文立身以诗文成就仕宦之路,以诗文享尽尊荣的文坛盟主来说这种挫败乃至绝望的感觉就像一把刀,缓缓的却又深邃无比的削剐着他的心,削剐着他几十年来赖以自信的根基。
这种钻心之痛说不出道不得,却实实在在是痛入骨髓!
凝碧池畔,苏味道是痛与庆幸;瘫软在位次后的崔涅却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这绝望的根源自然是父大江东去》
不用别人品评,仅仅在那关西大汉唱完上阕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天渊之别。
完败的失望之后,自信被彻底撕裂成一块一片之后,他更绝望的想到了之前的那个赌约。
当时实在是被羞恼所激,他毫不犹疑的答应了唐松开出的条件。前面做出那首诗,经兰三娘唱出后彩声一片的时候,他曾经想到过这个赌约,甚至还非常后悔,后悔于没把对唐松的条件逼的再狠些,最好一举逼杀了他。也算为二弟,为祖父,乃至为整个博陵崔门的荣耀报仇雪恨。;
那一刻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输,已经开始提前享受起报仇的快感。
但是现在……,他输了,当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结果并想到该如何履行赌约时,满心满身都是彻底的绝望了。
正因为出身于崔门,他才更知道他答应的那个赌约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在崔门,在整个四家族里,没有人能比家族的声誉更重要,即便是他这个崔家亚冠之首也不行。
未和…
想到这个词,崔沉随之陷入了更冰冷的绝望深渊中。
座中同样静默无言却又心思复杂还有那些四家族子弟。
最终,率先打破这古怪静默的是高坐于七宝床上的武则天。
面带笑容,武则天朗声开言道:“唐松与崔湿考校已毕,一为词一为诗,众卿以为这词诗之间孰优孰劣?”
武则天只是无心之言但这话在刚刚醒过神的众人听来却是倍觉料耳。
圣神皇帝这就已经词前诗后了!
然则,众人便是心中再难受,却也无言可对因为这首赤壁词已经超越了与崔涅的那首赤壁诗之争。满座与会者上自史诗经》下至当代,直将整个诗史都穷搜苦索了无数遍,却无法找到任何一首跟赤壁哪怕只是沾边儿,却能力压住这首《大江东去的歌诗。
亦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刻站起身来捍卫诗的尊荣,作出一首力压住父大江东去》的歌诗。
即便自负自傲如文章四友中的杜审言亦只能沉默而坐。
那父大江东去》是一首曲子词,尽管它境界之大已经完仝超越了众人对曲子词的认知,超越了曲子词只是伶工乐伎们拿来交易阿堵物的下三滥的认知,但它确确实实是一首曲子词,即便是神品,还是曲子词,这一点谁都难以否认。
所以,这同样是一次歌诗对曲子词之争
争论的结果,却是众人素来瞧不起的曲子词大获全胜。而他们引以为傲,推崇备至的歌诗却遭遇完败。
彻彻底底的完败,完败到数遍干佘年诗史都找不到一首能力压住它的歌诗。
完败到满座众人空负文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起来维护歌诗的尊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真的不能!
这首父大江东去》的曲子词就像那盖世霸王,一现身便威凌天下,天下间虽有豪杰百万,亦只能空自束手。
满座以诗成名,以诗入仕,将诗视为理所当然之文学正宗的新老进士们屈辱于诗的完败,愧恨于自己的无能,却又无法辩驳圣神皇帝词前诗后的说法,最终那种屈辱愧恨俱都化为了一片黯然神伤的沉默。
第一次,武则天在轻松随意的文会中开口之后居然没有人答话,以往这种时候可都是抢着答希望能尽量在圣神皇帝面前展露才华,留下或是加深印象的。
没有人答话,因为在座依靠歌诗成为进士,进而有了参与此次文会资格的众人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亲口说出”诗不如词“这般批脸剜心的话。
就连贺知萆也说不出!
天子金口一开,迎来的却是一片静默,片刻后,正当上官婉儿准备迈前一步说话的时候,却见唐松先一步开口了,“启禀陛下,适才之争,只是臣下与崔澄澜两人的考校之争!这和曲子词与歌诗的优劣毫无关联!曲子词肇始于前隋,亦是由前蒋的前辈诗人们所创制”
听到这话,座中诸多进士们不约而同的抬起了适才一直无意识间垂下的头,讶然的看着唐松。
从今次文会第二轮考校开始,这唐松先是与苏味道,继而与崔澄澜连起纷争,锋锐激切处不惜押上一生前途做赌注,搏的不就是为词争名吗?
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现在终于胜了,且是完胜。岂不正该尊词抑诗?然则,他怎么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唐松不理会众人的讶异,温润而立,清朗而言道:“词为前隋诗人创制,因其如此,若无诗又何来词?亦因其如此,其实词与诗本是同根而生同源并存。所谓一树两枝,诗词同源,又何必强分高下,又怎么分得出高下?”;
刮目相看静听完唐松这番话,武则天真是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唐松的生性绝非自己以前认为的那样就只有锋锐激切,一个只懂得锋锐激切的人断没有他此刻这气度。也断然说不出这样一番话来。
七宝床上,武则天难得的朗声长笑了一回…说得好!这只是你与崔淀考校之争你二人才多大年记?焉能背负得起诗词之争?倒是朕失口了!众脾,此二子之争,尔等以为结果如何?”
到这个时候终于有人说话了。
至于唐崔之争的结果,这还用说吗?
“好,结果既出,朕亦决不食言,唐松,朕特准你借出尺春游赤壁图》赏玩十日。众卿,他二人考校已毕,如今却看尔等大展诗才了”
七宝床上的武则天兴致盎然,满座众人却是情绪低落。
这还怎么比?就是写的再好难倒还能超出前面那首?今天这次文会注定是尺大江东去》独占光彩,唐松尊荣独享了。
继山南东道襄州的表现之后唐松再次于神都宫城内苑扮演了一回文会杀手的角色。随后的众人歌诗考校草草结束。
既然是有天子驾临,皇宫内苑举行的顶级文会,自然就有着与之相匹配的顶级影响力。这次文会的过程以及最终的结果以远超出唐松想象的速度蔓延开去。
其影响之大,恰如武则天穿着的那身“拂拂娇“最终也流向民间被民间百姓广为仿效一样,这次文会不仅影响到了士林,同样影响到了民间。
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天下读书人对曲子词的偏见,但经此一事后,士林对曲子词的看法确是有了变化。更让唐松欣慰的是,甚或已经开始出现,并渐渐有更多的年轻士子效仿着他的举动开始写起了曲子词。
作为当世第一个以曲子词成名,并被众人仿效的对象,不管唐松自己怎么想,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自然而然的被推上了“词宗“的地位。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这词宗之位都很难有人撼动,在当下士林的认知中,他与词已经合而为一,他甚或就是曲子词的代表与化身。
不管这些士子们愿意不愿意当他们听到或者是议论到曲子词时,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唐松。
历经磨折与非议唐松终于在士林中稳稳的扎下了独属于自己,不可撼动的根基!
而随着这样创作曲子词的正统文人越来越多,曲子词必将最终完成其由伶工乐伎词走向文人词的涅集之变。并将最终节省数百年的时间提前登上文学发展的
第一百零八章 谁为豪杰?
上官婉儿居左,唐松在右……路跟着坐在三十二人抬肩典上的武则天到了四面环水的瑶光殿。
瑶光殿一侧原有一轩敞的配殿,自两年之前,这处配殿就被将作监经心改造成了圣神皇帝入夏后的长居之所。
依日是那个唐松已经来过一次的木制露台,露台三面环水,一并将上次还有的亳州轻容沙幔也给撤了,只在露台四个角落处设置了袅袅香炉,以驱蚊蚁。
今日文会之期天气晴好,阳光灿烂,照耀在远处水面上反射出点点线线璀璨的金光,近处却倒影着天际轻白如雪的云朵,站在这仅有极简约雕花阑干的露台上,似乎一抬脚就能走进那一泓清澈碧水,踩着水中的朵朵白云走向梦幻般水天一色的金光深处。
目睹如此美景,其间再有习习凉风吹拂,身上无比清爽的同时,心胸亦为之一阔,入夏时节能住在这等地方,真不啻于人间仙境般的享受了。
除了值守侍候的几个宫人之外,露台上便只有唐松等三人。
“婉儿今日并无外人,你也无需侍立了。与唐松一样随意坐吧,要用什么也随意“说话间,武则天自在露台一侧安置的锦榻上依着抱枕半斜身子躺了下去,一并向宫人浅挥了挥手,“取红玉来“
唐松要了鱼儿酒,说完还特意向那宫人注明了一句,要波斯葡萄酿……”
因前朝太宗皇帝好饮葡萄酿,是以此风由宫中传至民间,到如今已盛行多年。方今天下的葡萄酿有两种,一是经丝绸之路千里迢迢而来的正宗波斯葡萄酿,另一种则是产自大唐河东道的河东葡萄酿。
相较于河东葡萄酿,波斯葡萄酿味道更醇,尤其是少了那份燥劲,入口更为回味悠远。但这种酒乃是经万里长途而来,价值之高昂可想而知,非顶级权势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