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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臂,纤细白稚,他看得到那个女人的脸,可他看不清,女人的模样在梦里很模糊很模糊,她也决不同郁对话,只是用模糊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伸来不断流血的手臂。
第二卷第七章 依旧是《告别》(3)
“是她,就是她!”郁抓住我的肩膀,不住地用力。我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兴奋,虽然最终他还是没能在梦里将那个自杀的女人看清楚。可毕竟,他将这一切画了下来:女人的侧脸是紧闭双眼的,无法揣测这是个拥有如何容貌的女子,可我相信她一定不难看,只是为何,她总是在梦里打搅郁?
我回过头去看着郁,他额头上的汗珠还在一点一滴地冒着,我用手替他抹掉一些,将嘴
唇凑上去,我贴着他的脸说:“郁,你做到了,你终于把她画了下来。”
我听见郁喉咙里有不自然的“咕咕”声,他的鼻子在我的脸颊下微微颤动,我感觉到他的眼泪。我们紧紧地抱住对方,不能松手。他说他给了这张画一个相同的名字——《告别》,多年前的那张《告别》是许或和过去岁月的道别,画面里的痛楚看画的人都能体会到;而眼前的这张,他说,是梦中人和生世空间的诀别,这痛是只有自杀的女子和那被鲜血吞没的婴儿才能感受得到的。
郁将我抱到床上,他坐在床头让我枕着他的膝盖,将脸折下来,开始吻我的额头。我又一次看到窗外将灭的天光,四周一片寂静。
我们赤身裸体地在床单上相互摩娑,彼此需要。郁的动作没有因为兴奋而变得粗俗,他总是轻柔地,害怕伤害到我的一丝一毫。在他就要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刹那,我紧紧地抱住他,却穿过他的后背看到了父亲。他呆滞地站在虚掩的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拖鞋。
我的指甲深深地刺进郁的后背,他停下来,俯在我的身上,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突然,楼下的老式立钟响起,“当——当——当”,一共六下。
我不知道这样僵持了多久,我看见父亲的眼睛变暗,一点一点地变暗,他的脸肃白,眼镜架在鼻梁上微微颤抖。郁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他不敢回过头去,只能盖在我的身体上,然后伸手去抓一张床单来盖住自己。我们萎缩在床单里,不能动弹。我看到郁僵硬的表情,也看到父亲的脸在微微抽搐,我无法说出“爸爸”这两个字,只能紧紧地抓住郁,心脏缓慢地跳动。我的指甲刺破郁后背的皮肤,白色的床单上留下几朵碎小的血色花瓣。
突然,父亲看到了地板上的《告别》,他手里的拖鞋打落在地上,发出闷重的响声,他用右手紧紧安抚着胸口,痛苦地靠在墙壁上喘气。
我放开郁的后背,几乎要跳起:“爸爸!”
郁立刻回头看过去,一手按下我,自己赤身裸体地跳下床去。“爸爸!你怎么了?”他大声地叫道。
我慌张地在被单里穿衣服,可是那些衣服仿佛集体消失。我将脑袋钻进被单里寻找,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感到冷,很冷,郁屋子里的暖气被门口吹来的冷风打败,我蜷缩在被单里痛苦地颤抖着,听到屋外慌张的叫喊声:“爸爸!爸爸!”
父亲去世的那个夜晚就睡在母亲隔壁的病房。
郁守在母亲的床前,抱着头沉默,痛苦万分。我守在父亲的病房外,医生走出来,说:“可能过不了这个夜里,你们准备后事吧。”我瘫软在病房外的墙壁上,面前的世界一片模糊,我听见睡在隔壁的母亲问郁:“郁,你爸爸呢?他说回去给我取过去的日记来念给我听的,他人呢?”可郁不回答。
我顺着墙壁慢慢地瘫在地上,紧握双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拼命打乱节奏地跳动,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父亲的心脏病在看见我和郁的那一刻就开始发作,他愣着,愣着,直到支撑不住。
母亲还在另一边发疯一样地叫:“郁,你爸爸呢?你在吗?你为什么不说话?”她伸出手去拼命地拍打黑暗,却什么都摸不到。
我勉强地从地上慢慢爬起,摊开手掌心抹自己脸上的眼泪,摒住呼吸,努力地摒住。郁听见我走来,抬起模糊不堪的脸,他的嘴唇干裂,身体内的水分仿佛在一个小时内迅速干涸。我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去陪父亲。他不敢看我,我们都知道如果此刻相视一下,便一定会相互厮打抱头痛哭,该死的人是我们。
我在衣服上擦干自己的手,用极细极轻的声音对母亲说:“妈妈,爸爸他累了,他让我们今晚来陪你。”母亲终于在黑暗里抓住了一只潮润的手,她像一个孩子般地安稳躺下,说:“他是应该好好休息了。”我控制住颤抖的身体,用另一只手拼命地按住嘴巴,思维一片空白,事情的前因后果统统消失不见,我只知道这个时刻,决不容许哭出任何声音。
半夜,郁在隔壁发出闷重的叫声,他一路从走廊上奔来,在黑暗里抓起我的胳膊,我看到他闪闪发亮的眼睛,那是一片深且绝望的海。我的手脚发软,跟在郁的身后被他拽着走。突然,我死死地抓住父亲病房门口的墙壁转角,不肯进去,我压低声音,我说不要,不要,我不要进去!郁的脸扭曲在一起,都是眼泪。我根本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只是恐惧,没来由的恐惧,病房的走廊上有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白晃晃的一片,显得阴森恐怖。我感觉得到,转角后面的病房里,一定有我深深畏惧的东西。
我小声地呜咽着,蹲在地上,拉着郁的手,求他不要逼我进去。我不停地急速喘气,平复不下来,我想哭,大声地哭,可一点力气也没有。
医生缓缓地走病房里走出来,他拉下挂在耳根的口罩说:“你们要节哀顺变。”
第二卷第七章 依旧是《告别》(4)
“爸爸!!”我仿佛就是在那一刻将先前的记忆重新梳理完毕,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知道转角后面的病房里躺着的人是谁。我疯了似地从地上弹起,拼命地大声尖叫,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什么都顾不得了。我跌跌撞撞地瘫倒在病床边,父亲僵直地躺在上面,看上去还是那么的安详,眼镜放在枕头边。
“爸爸,爸爸,你醒一醒,妈妈在隔壁呢,她等你给她读日记。”我小声地说道,生怕
吵醒了熟睡的父亲。可他不搭理我,像是狠狠地生了我和郁的气。郁将父亲的病房门关起来,从背后伸过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说:“眉,不要这样,不要。”
“不要碰我,不要!” 我抬起肩膀拼命地甩掉郁的手,低头对父亲说:“爸爸,爸爸你醒一醒,我和郁错了,不!我和哥哥错了,我们惹你生气,我们不好!”可是父亲依旧不搭理我们,他的嘴唇发白,脸上还留有最后一丝血色。我伸手去摸父亲的脸,冰凉,从我手指尖传入身体的冰凉,这股寒冷一直到达我的心脏,我感到它渐渐地失去力量,不再跳动,周围的一切突然消失。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母亲病房的沙发上打着点滴。天色的沉重略微地清了一些,显出一点银白色的曙光。郁趴在我的身边,感受到我身体的挪动,他惊醒过来,抬起头,我们互相望着,一句话也没有。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毫无表情的自己,我想他一定也在我的眼睛里看自己,毫无表情的自己。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看着映有自己表情的瞳孔里流出一颗一颗眼泪,悄无声息。
天亮后,郁起身去为母亲买早餐,护士过来为我拔针,我让她小声点,怕惊扰了熟睡的母亲。我走到洗手间洗脸,将脸埋在冰凉的冷水里,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又一次从瞳孔深处流出来,它们围绕着我的脸颊,仿佛要将最后一丝温暖护住。
“眉!”母亲醒来的时候先叫了一声父亲,转而改口叫我。
“我在洗脸。”我从脸盆里抬起头,哽咽地答道。我用毛巾将脸上的液体擦干净,深呼吸,深呼吸,然后走去她的床边。
母亲洗漱完毕后,郁拎着一大包早餐进来。“是你爸爸吗?”她问道。我咽了一口气,压低自己的声音:“不是,是郁,他买早餐来了”,我说。虽然母亲的眼睛已经感受不到一丝光线,可我还是在那里面看到了匆匆掠过茫然的失望。
“妈妈,甜豆浆,你最喜欢的。”郁将豆浆倒在搪瓷杯里,递给她。他又倒了一杯,给我:“眉,你也喝一碗。”
母亲接过豆浆,轻轻地呷了一口,说好喝。她开始像小时候那样催促我也快把这甜豆浆喝掉,因为它很有营养。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说昨晚自己仿佛是做梦听到隔壁有人在哭丧。
“很大的哭喊声,不知道昨晚隔壁是不是真的死人了?”母亲自言自语道。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它们顺着脸颊慢慢地滑下,流进杯子里,一滴一滴接连不断。郁在一旁紧紧地抓牢我的肩膀,脸上是夙夜未眠的憔悴和锥心刺骨的自责。我感觉不到他手掌心里的一丝温度,抬头强忍着哽咽,说:“郁,我的豆浆是咸的。”
第二卷第八章 麒麟岛(1)
罗慢的快艇靠上麒麟岛的时候,野菠萝树下突然蹿出一条黑狗,它张着慌张的眼睛牢牢地看着我们,如临大敌。海水在风的驱使下变作浪花,翻卷着无数水滴朝岸礁涌去,拍打在黑绿色的石头上粉身碎骨。我杵在驾驶副座上正襟危坐,我说:“罗慢,那是一条狗。”
他从驾驶座下取出一把铁凿,威吓道:“GO!”
可黑狗不理他,它甩起尾巴吠叫,绕在快艇一边,来回奔跑,不敢上前来,可也不愿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