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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悄的走了过去,停在他的面前。“是你吗?雨薇?”他低低的问,并没有抬起头 来。
“是的。”“告诉我,他还能活多久?”他喑哑的问。
“我们谁都不知道。”她轻声说。
“总之,时间快到了,是吗?”他把手放下来,抬眼看她,眼神是忧郁的,悲切的。 “是的。”她再说,恳挚的回视著他。
“假若我告诉你,我很害怕,我害怕他死去,因为他是我的支柱,我怕他倒了,我也 再站不起来了,假若我这样告诉你,你会笑我吗?你会轻视我吗?”
她凝视他。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个冲动,想把这男人揽在怀里,想抱紧那颗乱发蓬 蓬的头,想吻住那两片忧郁的嘴唇,想把自己的烦恼和悲苦与他的混合在一起,从彼此那 儿得到一些慰藉。但是,她什么都不敢做,自从雨夜那一吻后,他和她已经保持了太远的 距离,她竟无力于把这距离拉近了。她只能站在那儿,默默的,愁苦的,而又了解的注视 著他。“你懂的,是吗?”他说,低低叹息。“你能了解的,是吗?我父亲太强了,和他 比起来,我是多么渺小,多么懦弱,像你说的,我仅仅是个花花公子而已。”
“不。”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紧紧的盯著他,她的眼光热切而坦白。“不,若尘, 你不比你父亲渺小,你也不比你父亲懦弱!你将要面对现实,接替你父亲的事业,你永远 会是个强者!”“是吗?”他怀疑的问。“是的,你是的!”她急急的说:“不要让你的 自卑感戏弄了你!不要太低估你自己!是的,我承认,你父亲是个强者,但你决不比他弱 !你有的是精力,你有的是才华,你还有热情和魄力!我告诉你,若尘,你父亲快死了, 我们都会伤心,可是,死去的人不能复活,而活著的人却必须继续活下去!若尘,”她迫 视著他,带著一股自己也不能了解的狂热,急切的说:“你不要害怕,你要勇敢,你要站 起来,你要站得比谁都直,走得比谁都稳,因为,你还有两个哥哥,在等著要推你倒下去 !若尘,真的,面对现实,你不能害怕!”
耿若尘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
“这是你吗?雨薇?”他不信任似的问:“是你这样对我说吗?”“是的,是我,” 她控制不住自己奔放的情绪:“让我告诉你,若尘,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 有两个年幼的小弟弟,我也几乎倒了下去。而你,你比那时的我强多了,不是吗?你是个 大男人!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有现成的事业等你去维持!你比我强多了,不是吗?”
“不。”他低语,眩惑的望著她,情不自已的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胸前的长发。“你比 我强!雨薇,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么美好!有多么坚强!有多么令人心折!”他猝然跳 了起来,好像有什么毒蛇咬了他一口似的。“我必须走开了,必须从你身边走开,否则, 我又会做出越轨的事来,又会惹你生气了!明天见!雨薇!”他匆匆向小径奔去,仿佛要 逃开一个紧抓住了他的瘟疫。他走得那样急,差点撞到一棵树上去,他脸上的表情是抑郁 、热情、而狼狈的。只一会儿,他的影子就消失在浓荫深处了。
江雨薇呆站在那儿,怔了。心底充塞著一股难言的怅惘和失望。她真想对他喊:别离 开我!别逃开我!别为了雨夜的事而念念于怀!我在这儿,等你,想你!你何必逃开呢? 来吧!对我“越轨”一些儿吧!我不在乎了!我也不再骄傲了!可是,她怎么将这些话说 出口呢?怎能呢?一个初坠情网的少女,如何才能不害羞的向对方托出自己的感情?如何 才能?
或者,他并没有真正的爱上她,或者,他仅仅觉得被她所迷惑,或者,他要逃开的不 是“她”,而是他自己的“良心”,他不愿欺骗一个“好女孩”,是了,一定是这个原因 !他并不爱她,仅仅因为风雨园中,除她之外,没有吸引他的第二个少女而已。她跌坐了 下来,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沉思起来。好在,一切都快过去了,好在,老人死后,她将 永远逃开风雨园,也逃开这园里的一切!尤其,逃开那阴魂不散的耿若尘!那在这几个月 里不断缠扰著她的耿若尘!是的,逃开!逃开!逃开!她想著,觉得面颊上湿漉漉的,她 用手摸了摸,天呵!她为什么竟会流泪呢?为了这段不成型的感情吗?为了那若即若离, 似近似远的耿若尘吗?不害羞呵!江雨薇!
夜深露重,月移风动,初夏的夜,别有一种幽静与神秘的意味。她轻叹了一声,站起 身来,拂了拂长发,慢慢的走进屋里去了。大厅中还亮著灯,是耿若尘特地为她开著的吧 ?她把灯关了,拾级上楼。楼上走廊中的灯也开著,也是他留的吗?她望望耿若尘的房间 ,门缝中已无灯光,睡著了吗?若尘,祝你好梦!她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一屋子的静谧。她走到书桌前面,触目所及,是一个细颈的、瘦长的白瓷花瓶,这花 瓶是那书房内的陈列品之一,据说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白瓷上有著描金的花纹。如今, 这艺术品就放在她的桌上,里面插著一枝长茎的红玫瑰。在那静幽幽的灯光下,这红玫瑰 以一份潇洒而又倨傲的姿态,自顾自的绽放著。天!这是什么呢?谁做的?她走过去,拿 起瓶子来,玫瑰的幽香绕鼻而来,花瓣上的露珠犹在,这是刚从花园中采下来的了。她把 玫瑰送别鼻端去轻嗅了一下,这才发现花瓶下竟压著一张纸条,拿起纸条,她立即认出是 那个浪子——耿若尘的笔迹,题著一阕词:“池面风翻弱絮,树头雨褪嫣红,
扑花蝴蝶杳无璺,又做一场春梦!
便是一成去了,不成没个来时,
眼前无处说相思,要说除非梦里。”
她吸了口气,把纸条连续念了四五遍,然后压在胸口上。要命呵!那个耿若尘!他到 底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这晚,当她睡著之后,她梦到了耿若尘;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他拥住 了她,把她的头紧抱在胸口,在她耳边反覆低语:“眼前无处说相思,要说除非梦里。”
第二天一早,耿若尘就出去了,留给江雨薇一天等待的日子。黄昏时分,他从外面回 来,立刻和老人谈到工厂里的业务,他似乎发现工厂的帐务方面有什么问题,他们父子一 直用些商业术语在讨论著。江雨薇对商业没有兴趣,可是,耿若尘对她似乎也没兴趣,因 为他整晚都没有面对过她,他不和她谈话,也不提起昨晚的玫瑰与小诗,他仿佛把那件事 已经整个忘得干干净净了。这刺伤了雨薇,刺痛了她。于是,她沉默了,整个晚上,她几 乎什么话都没有说。
老人入睡以后,她走进了书房。她在书房中停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她知道, 耿若尘每晚都要在书房中小坐片刻。在她的潜意识里,是否要等待耿若尘,她自己也不知 道。但,无论如何,耿若尘没到书房里来。夜深了,她叹口气,拿了一本《双珠记》走出 书房。又情不自禁的去看看耿若尘的房门,门关著,灯也灭了。她再叹口气,走进自己的 房间。触目所及,又是一枝新鲜的红玫瑰!她奔过去,拿起那瓶玫瑰,同样的,底下压著 一张纸条:
“明知相思无用处,无奈难解相思苦!有情又似无情时,斜风到晓穿朱户,问君知否 此时情,只恐梦魂别处住,无言可诉一片心,唯祝好梦皆无数!”
她握紧了这张纸条,仰躺到床上,从她躺著的位置,她可以看到窗外天空的一角,有 颗星星高高的挂在那儿,对她一闪一闪的亮著。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那样沉重的,规律 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著胸腔。她闭了闭眼睛,浑身散放著的热流把全身都弄得热烘烘的 。她再张开眼睛,那星光仍然在对她闪亮。有光,有热,有心痛,有狂欢,有期待,有担 忧……这是什么症象?天!这是什么症象?她陡的跳了起来,望著床头的那架电话机。风 雨园中每个房间都有电话,而且像旅社的电话般能直接拨到别的房间里。她瞪视著那电话 机,然后,她抓起听筒,拨到隔壁的房间里。
耿若尘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听筒。
“喂?”他那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她轻应著,喉中哽塞。“我刚刚看到你的纸条。”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别告诉我我是个傻瓜,”他喑哑的,急切的说:“别告诉我我在做些傻事,也别告 诉我,你心里所想的,以及你那个X光!什么都别说,好雨薇,”他的声音轻而柔,带著 一抹压抑不住的激情,以及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别告诉我任何话!”“不,我不想告 诉你什么,”雨薇低叹著说,声音微微颤抖著。“我只是想请你走出房门,到走廊里来一 下,我有句话要当面对你说。”他沉默了几秒钟。“怎么?”她说:“不肯吗?”“不, 不,”他接口:“我只是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我又冒犯了你?哎!”他叹气:“我 从没有怕一个人像怕你这样!好吧,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我到门口来,你可以把那朵玫 瑰花扔到我脸上来!”说完,他立即挂了线。
雨薇深吸了口气,从床上慢慢的站了起来,抚平了衣褶,拂了拂乱发,她像个梦游患 者般走到房门口,打开了门,耿若尘正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他脸上 有种犯人等待法官宣判罪状似的表情,严肃,祈求,而又担忧的。她走过去,心跳著,气 喘著,脸红著。站在他面前,她仰视著他,这时才发现他竟长得这么高!
“假若——假若我告诉你,”她轻声的,用他爱用的语气说:“我活到二十三岁,竟 然不懂得该如何真正的接吻,你会笑我吗?”他紧盯著她,呼吸急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