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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正在这时打来—梭子曳光弹,照亮了黑麦地的上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大概已经跑进树林里。为了避开曳光弹,他不得不在麦地里的干燥的土地上再趴下来,倾听着不远处赤杨树丛里子弹头的爆炸声。这些爆炸声好象有意摹仿似的,可笑地重复着远方的有力的射击。现在他确信,他已经被发现,而且知道枪是从大路上打来的,因此又得按着昨天那条路走,即在麦地里绕个半圆形,奔向赤杨树丛。曳光弹一灭,他就跳了起来。在开跑之前,他先在麦地里拐了一个半圆形的弯。他微微俯下身子,倾听了一下,这时他突然发现,离他不远,地上有个白色的东西,他又惊又喜,急忙奔过去,大概他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他把这个热呼呼的活团团抱了起来,紧紧地楼在怀里,沿着更大的圆弧跑去。他感到克拉娃也可能在这附近。但是这里没有,只有她的婴儿不知怎样落到了这里。迷惑不解的列夫丘克顺着麦地向赤杨树从奔去。
“咳,坏蛋!哎,这些坏蛋!”他—边回过头去往后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时他听见警犬的狂吹声已经就要到跟前了。毫无疑问,它们已经嗅出了他,它们随时都能在这麦地里把他追上。但是幸运的是,黑呼呼的赤杨树丛就在眼前。他抱着小孩刚刚钻进这个救命的黑影里,后面就升起了一颗照明弹,长长的—梭子爆炸子弹噼僻啪啪地打在树枝上。照明弹的耀眼的闪光混合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阴影,从他的身后照射着。几颗曳光弹闪着光从他的头顶上穿过,子弹头的爆裂声向他袭来、树枝上被削下的木屑掉在他的身上。他心里惊慌地想,这样走不过,抱着婴儿逃跑是不可能的,这时他突然侧身扑倒在地上。但是现在后面有警犬在追,在这样的时刻,他不能把他扔掉。他不知道,一分钟以后,将会是什么情景,但是他用左肩分开树枝,用上衣的底襟遮着婴儿,不顾一切地钻进树林里。婴儿感到他身上的温暖,在潮湿的襁褓中安静了下来,只是有时轻轻地蹬动一下小腿。
第十五章
黎明时,他正赶到—个没有人烟的沼泽地的边上,这是在一个稀疏的有许多土墩的赤杨树林里。
新的—天来临了。异域的晨曦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周围的灌木林、黑黝黝的弯曲的赤杨和脚下多草的沼泽都已现出了轮廓。这是个生地方。列夫丘克早已迷失了方向,正沿着一些变成了沼泽的小树林和树林残址兜圈子。他穿过—小块湿漉漉的草地,又藏进了茂密的赤杨树林里。有一片很密的云杉幼林,他没有进.从它旁边绕了过去。他不住地回头看,并且倾听,当然,就是不看也很明显,敌人正在后面追赶。警犬时高时低地吠了整整一夜,一直在跟随着他。在黑暗中,它们落后了—些,但是没有被甩掉,随着黎明的到来,它们追得更紧了。
他怀里抱着这个热呼呼的小肉体,感到很不习惯很不熟练。他盼望能早点遇到个村子,守林人的小屋,或者只是林中一个偶然遇见的行人也好,以便把婴儿托付给他。他自己不管怎样努力,是不能救出这个生命的。他没有这种可能性。而且现在看得越来越清逆.德国人他是摆脱不掉了。昨天他们是七个人,夜里又增加了,他们有机枪,有警犬.有照明弹。看样子,他们是打算干件罪恶的勾当,而且他们是有力量这样干的。而他这个傻瓜还想从这里去五一大队呢,真算找对了地方!
他沿着—片长满赤杨的沼泽地的边缘疲倦地跑着,他决定不了,到底应该怎么办.是绕过沼泽还是跳进水里。他还有几分钟的时间,还可以找—个掩蔽的地方。但是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大情愿跳进冰凉的水里的。他想,沼泽地总会有边,他可以绕过去。但是根据一切情况判断,这片沼泽是很大的,它是从很远的地方延续下来的,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岸边,跑了近一小时,还没走到头。现在枪声在右边,但是后面和左面,也有零星的枪声。看样子,四面都有了战斗。他已经跑进了无人知晓的林中的死胡同,跑到了敌人正把他往那里追赶的地方。
婴儿在怀里越来越不安,开始蹬着脚乱动起来。但他被丝绸裹得很好,暂时还忍耐着没做声,可是列夫丘克非常担心,要是他突然哭起来可怎么办?难道他能够理解他们目前的处境吗!如果遇不到幸运的机会,他们俩很快就会被冲锋枪的扫射打死在这片灌木丛里!他们可能死于警犬,再不就是被活捉.给带到大路上,接着下额吊在电柱的脚钩上绞死,让他们活受罪,就象他们支队的联络员特洛菲姆在车尔奴士差曾经遭遇过的那样。
列夫丘克始终还是怀着这样的希望:在德国人追上以前,他能遇到好心人,以便把婴儿交给他们,剩下他一个人,那就方便得多了。他用不着总躲藏,可以找个方便的地方,伺机向这些败类还击。当然,为此应该有机枪,至少得有冲锋枪,但是手枪他打得也不错.他当侦察兵的学习过,只是怀里抱着婴儿他就不能这样干,因为没有把握,他不愿意白白拿自己的命运作试验,因此他始终是走着,跑着,穿过草丛,竭力想把沼泽地绕过去。
这片沼泽地实际上也真象是无边无际似的。从夜里开始,他遇到的净是些灌木从、草地、柳丛和赤杨树丛,任何地方也没碰到—个村庄。只能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成功和耐力了。遗憾的是他的体力和条件都越来越差。他了解这一点,但是他很想保卫这个婴儿。他怀着一种还不十分理解的希望,来营救这人类生活的雏婴,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和他分开了。的确,这一路上托付给他的那些人,都一一相继地死去,只剩下这个谁也不知道、大概也是谁也不需要的婴儿了。扔掉他是最简单不过的,在谁的面前都没有责任。但是正是因为如此,列夫丘克才不能抛弃他。这个婴儿联系着他和他感到珍贵而且已经不在了的那些人,譬如:克拉娃、格里勃耶特、基赫诺夫,甚至还有普拉东诺夫。此外,他可以说明列夫丘克遭受苦难的原因,可以为他的错误辩护。如果他不营救他,那么他为了生命而疯狂地进行斗争是为了什么呢?对个人的生死他早已置之度外,因为他太清楚了,要想活过这次战争并不那么简单。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老弟!”他赞许地对婴儿说,还没有发现由于长时间的沉默,自己的嗓子已经变哑,“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警犬的凶恶的狂吠声越来越高,隔着很远就给人听到了。这也许更好,列天丘克倾听者,它们如何渐渐接近他,心里感到很可惜,兜里连一撮烟叶也没剩,不能消除自己脚印的气味。他想,现在大概得跳进水里.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这里的岸坚硬而陡峭,长着一些白桦树,离水洼也比较远。他顺着原来的方向定前跑了五十来步,然后突然转回来。在这甩.长着一些苔藓的水洼离岸比较近,他往旁边纵身一跳,并竭力不在草地留下痕迹,就钻进不远处一些长得很密的黑呼呼的柳丛里。开始时水并不深,还没没膝,以后就越来越深。他后悔没拿一根棍子来,但是有棍子他怎么使呢?在水洼里,在空旷的水面上,有一些长着柳丛和赤杨树丛的土墩,列夫丘克明白,这里水不太深,还不会淹死。
他怀里抱着婴儿,用左手抓住树枝,急急忙忙地从这个土墩走到那个土墩,越来越走进深水里。在离岸五十步远的地方,稀泥已经没膝,含有泥炭和泥土的浑浊的污水很快地就到大腿根儿。他想,可别再深了,不然婴儿怎么办呢?但是很明显,水洼逐渐加深,土墩在减少。在土墩和土墩之间,闪耀着一些空旷的黑色的水面,水面上漂浮着睡莲的掌状的叶子。列夫丘克知道,睡莲喜欢深水。他不到那里去,尽量靠近土墩,以便抓住那上面的苔藓或树枝。他很着急,但还得尽量悄悄地走,不要把水弄得太响,叫远处都听见他不时地停下来,倾听着。有一次,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好象是吆喝声。他停下来,叉开双腿屏息站在那里,可是这时又什么都听不见了。看来,声音离得还很远,还不能传到他的耳朵里,这就是说,他还有—点时间。当他站下倾听的时候,他的两腿深达膝盖陷进粘腻的淤泥里,他费很大的劲儿才把它们拔出来,先拔出一条来,然后再把另外一条拔出来,当他在水里走的时候,上衣的下摆给弄湿了,他想,不久衣服都要弄湿,到那时用什么东西包婴儿呢?
他勉强走到一个生满苔藓和白菖蒲的土墩跟前,靠在那上面,小心翼翼地把上衣脱下来,用它把婴儿包好。小孩蹬动蹬动小腿,可是没哭。上衣里还很暖和,婴儿就乖乖地在那里安静了下来。
“这样很好!你躺着吧,主要的是好好躺着不要哭!也许我们还能设法……”
他站在深达胯股的凉水里。向四面观察,看看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要是附近能有一块干的苔藓地、小土岗或者小岛子该有多好,可以藏在那里,避开警犬,躲过追踪。但是他的希望落空了,水洼越来越深,土墩越来越少。他在水中从一个土墩走向另—个土墩,不得不冒着越来越大的没顶的危险。他把裹着婴儿的小包举得越来越高、尽量用脚在水底下试探着,脚常常绊在灌木和水草的根子上,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有时失去平衡,几乎要摔倒。脚底下踩起来的浑浊的污水,很快地就在水面上扩散开了。这时天完全亮了,不知为什么,这里并没有雾。在这清晨的晴朗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