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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弟弟!要妈妈!〃颜晓新哭着,〃我要回家!〃
洁岚看着颜晓新悲痛欲狂的样子,也难过得流下眼泪,李霞没准早已掉过头去使用手绢了。颜晓新姐弟感情笃深,她那个可爱的卷毛狮子狗是临出门前弟弟用压岁钱给她买的。颜晓新是个林黛玉式的女孩,敏感,多心事,她那个脆弱的性格怎么能抵挡得住这一场急风骤雨?家破了,人散了,这种被亲人抛弃的不幸是铁石心肠的女孩都难以忍受的。
李霞悄悄地说:〃我在等少音协的信,看她收到情,读着信就变了脸色,发疯一样奔回家。我知道事情不妙,就猛追。要是我晚到一步,她肯定已经上火车站了。〃
〃我要回去说坚决不同意!〃颜晓新说,〃我爸爸同妈妈他们一向合不来,但他们不吵,他们爱我和弟弟!我要回去质问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
〃已经晚了。〃李霞说,〃你丢掉学业回去,等于让你妈妈再伤一次心!她上次千里迢迢赶来就是要你在这儿安心读书。否则,她早把你带回去了!〃
〃可怜的妈妈!〃颜晓新呜呜地哭起来,〃我想安慰她!〃
李霞说:〃不顺心时,我也想走!可是,这样回家只能算逃兵,没出息!真想回去,学成本事再走!否则,父母绝不会欢迎的!对不对,洁岚?你劝劝颜晓新!〃
郑洁岚的脸忽拉一下变得很烫,〃不瞒你们说,一分钟前我还想逃回黑龙江。看,我的行李都弄得差不多了!车票就在口袋里!〃
〃你真是个危险人物!〃李霞瞪圆了眼睛,〃我差点被你的文静骗了,你太适合做间谍了,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颜晓新一骨碌坐起来,肿着眼睛劝说洁岚:〃你好端端的走什么?让我走就是了!我们全走光,李霞怎么办?〃
李霞咬牙切齿,〃干脆我也走!都走!〃她赌气地拍打着枕头,又抄起它,狠狠地朝门掷去,〃见他的鬼!我们这个孤女俱乐部名存实亡了!〃
李霞的枕头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个一头撞进来的人身上。这位不速之客扯过枕头扔回床上,威风凛凛地对着洁岚喝道:〃你的车票呢?我是为这而来的!〃
洁岚不知所措,她只感觉头涨得厉害,嘴抖个不停:多么不该有的疏忽。原来雷老师并没有回家。她可能在教室里或是其它地方办事,然后从传达室门口经过。
〃快给我,理智些!〃雷老师重复道,并且伸出手。
〃不!〃洁岚本能地抵抗着。这位班主任一向最讲究什么人证物证的,把票交给她,也许从此就真正成了反面教材。
两方面都僵持着,眼睛对着眼睛,雷老师伸出的手岿然不动,那双手粗糙、厚实,不容抗拒。李霞表情僵硬地看着这场面,甚至连颜晓新也忘记了哭泣,睁大泪眼往这儿看。
终于,雷老师的口气缓和了,〃给我吧,我去退票。你想不到吧,我高中是在外地上的,有一次与同学呕气,一气之下买了车票想退学,最后被老师拦住了。知道吗?最有戏剧性的是,后来我同那呕过气的同学成为最知心的朋友,难舍难分,她现在是我儿子的班主任。想听听我老师当年是怎么说的吗?〃
洁岚点点头,她被吸引了,想听下文。
〃她说,人都会有想干傻事的时候,战胜这念头挺过去就好了!〃雷老师说,〃来,让我祝贺你,因为你险些干傻事但最终还是聪明的!我在门外听到你的话了,你说:一分钟前还想回家。这足以证明你在这一分钟当中战胜了干傻事的念头!〃
〃我是这个意思。〃洁岚羞赦地笑了笑。
〃好吧,快把票给我,把它退掉,这事就不留痕迹了。不是吗?〃雷老师微笑着喘着气。
待到雷老师前脚刚跨出门,李霞就当机立断地说:〃我真想转班,真的,雷老师虽然老了点,但是特别善解人意;她的逻辑思维多么出众,一个字眼就让她推出这么多结论!〃
〃我还有点想走。〃颜晓新说。
洁岚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说:〃挺一挺,挺过去就好了!〃
〃我想念我的弟弟!〃颜晓新又绝望地抽泣起来。她哭了好久,才把眼泪擦干,从床上一跃而起,大笔大笔画她那奔腾的马。
以后,这仿佛成了她的习惯,每当宿舍的人收到家信或是谈起家时,她就画马,画一个大大的马厩,马厩内有四匹马,这也许是马的一家,它们和睦相处,生活幸福。
1990年10月25日 星期四
一大早,李霞的父亲就来了,他蹲在房东的厨房间里抽烟,一支连一支,一边同房东老太太聊天,仿佛他来这儿是为了看望女儿的房东。他最后还是没住刘晓武那儿,搬到这儿里弄办的小旅馆里住。每天来这儿一至二趟,来了也没什么事,看女儿几眼,叮嘱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瘪瘪地走掉。
李霞还在睡觉,听到她爸爸跟老房东说话,就一骨碌坐起来,说:〃肖老师昨天下午问我爸爸的住处了,说要谈些事。会下会谈决赛的事?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点信息也没有!〃
她开了门,探出身去问:〃昨天肖老师去找过你了?〃
〃去了!去了!〃中年人掐灭了烟说,〃小霞,房东老太大说你们这儿洗洗涮涮不方便,你看,要不要我去给你买个大水桶?〃
李霞很恼火地白了父亲一眼,〃不要。你们寄的钱够我花销了,缺什么,我自己买!〃
〃好!好!〃父亲好脾气地说,〃小霞,肖老师说,今天他已帮你请了假了,让你陪我上公园啦、南京路啦热闹地方转上一圈!〃
〃我得上课呀!你照着地图就能到处转,〃
〃老师关照,让你今天别去学校!〃父亲转过脸,看着墙。
〃是什么坏消息吧?〃李霞一下子警觉起来,〃否则,肖老师不会这么办的!〃
〃他说……他说决赛通知没有你!想让你散散心……〃
〃天!〃颜晓新和洁岚一下子惊呆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霞!
李霞的满脸怒容渐渐退却,脸上的红润也眼见着一点点消蚀,整个脸变成一种青白的颜色,她抽了抽鼻子,眼睑下的青筋弹了几下,开口说:〃你昨晚为什么不说?肖老师为什么不亲自告诉我?〃
李霞的父亲连连摇头,仿佛犯了大罪,他欲言又止,面对着女儿一张冷冷的脸,他说:〃怕你难过,就是为了这个,小霞,你别动气!〃
〃你们以为我会昏过去?以为我会大哭大叫!我,我就不那样!〃李霞大喊大叫,〃偏不!〃
〃小霞,小霞!〃当父亲的劝慰道,〃你努力过了,就可以了!人的理想不是都可以实现的!〃
李霞发狂似的冷笑一声,负气地说:〃你根本不懂我的理想!理想不实现?说得好轻松,反正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你当然不能够理解!〃
那个中午男人叹息一声,又蹲在地上抽烟,抽着抽着,他说:〃我给你们讲个真人真事吧!〃
〃我不听!〃李霞固执地说。
〃你们两个呢?〃他有点绝望地把手朝洁岚她们一指,〃想不想听我唠叨?〃
洁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仿佛很苦,过长过宽的衣服内包容着一颗辛酸的心,而且心上满是隐痛,这种滋味是很难忍受的。他抬着眼看着她们,脑门上出现了深深的抬头纹。
〃请讲吧!〃颜晓新说。
〃有一个小孩,他从小就喜欢书,爱读,他想将来研究兵法,上军事院校。他念完中学,'文革'开始了,大学也停止招生了,那时许多人都插队落户,他忘不掉当将军的梦,就参加了兵团。可是兵团不是军队,基本上是劳动大军,他在那儿学会了干各种农活,学会了养猪。糊里糊涂地过了许多年,再也没有翻过书!等到'文革'结束,军事院校又开始招生了,他已有了妻子和孩子,他得照顾她们,挑起生活的大梁。等到孩子上了中学,负担轻了,他再找出当年的书本,不料,他发现那书本上的字变模糊了,因为他老了,得戴上老花眼镜……〃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里面夹带着那没有哭声的哀伤和悲切,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但脸上却露出一种乡下人特有的坚强信心,〃好在,他在当地是个技术人员了,团里有难题都由他解答。他的上海妻子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还有,他的孩子很有出息,酷似当年的爸爸,很喜欢书,所以,他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学好,有出息,做个有知识的人!〃
〃别说了,别说了,爸爸!〃李霞早已泣不成声,这个硬心肠的丫头动了感情。
颜晓新问:〃那个人就是你吗?〃
〃是我!〃他抬起脸说,〃我太普通了!没给孩子创造一个优越的条件,也没有地位,所以,李霞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干什么都比别人要难……所以我一直很内疚!〃
〃爸爸!〃李霞痛哭着,扑入父亲的怀中,〃你给我的够多了,为了让我生活得好,你跟妈妈节衣缩食!爸爸,应该内疚的是我,我太不知足了!爸爸,请原谅我!〃
〃你有志气!小霞,可以再争取!只要有真本事,这么大的上海,还能没有你用武之处?〃父亲说。
李霞抽抽噎噎地说,她本来还没想好将来干什么,今天的事让她觉得非走这条路不可,而且一定要走通。
她的父亲扶着她的肩说:〃谁活着,谁就能看见,我的孩子会成功的!〃
失败像一块磨刀石,把人的锋芒全都磨砺出来;可这锋芒也可能逐渐发锈,谁知道呢!
洁岚陪着两眼红肿的李霞去学校,路过大操场时,看见肖老师正同张玥站在那儿谈话,张玥背对着大家,只能看见她滑爽的黑发被微风吹得飘起来,肖老师仿佛在沉思,一脸的郁郁寡欢。他同张玥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抬起来,恰巧,瞥见了迎面而来的洁岚和李霞,仓促之间,只见他点点头,立刻把眼光游移在别处,说:〃快点走!要打预备铃了!〃
肖老师匆匆而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