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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在《鹿鼎记》的后记中说道,很多人因为韦小宝的德性而不喜欢《鹿鼎记》,甚至于认为这书不是金庸写的。“武侠小说的读者习惯于将自己代入书中的英雄,然而韦小宝是不能代入的。在这方面,剥夺了某些读者的若干乐趣,我感到抱歉。”然后他又为韦小宝也为他自己做了一些辩解。其中比较有趣的一句是:“韦小宝与之发生性关系的女性(诸公,这句有点别扭,不太通,是个病句),并没有贾宝玉那么多,至少,韦小宝不像贾宝玉那样搞同性恋,既有秦钟,又有蒋玉涵。鲁迅写阿Q,并不是鼓吹精神胜利。”比较语重心长的一句话是:“韦小宝重视义气,那是好的品德,至于其余的各种行为,千万不要学。”金庸的这些话,有些含含糊糊,欲言又止,迫于时评,好歹得说几句,但又不想说破微言大义,也不想把话挑得太明。这是很符合金庸的中庸之道的。
但不把话挑明就会说不清一些道道,不得已,在下只好在这里替金庸把话挑明。韦小宝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是一个首要的问题。韦小宝,他是一个靠本能生存的人,靠本能生存是最基本也最有效的生存之道,他的本能非常好,总能左右逢源,逢凶化吉;他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他的生活没有原则,但也可以理解为他能像水一样随物赋形;他是一个不识字、没有灵魂和思想的人,所以他没有痛苦,也没有读书人特有的不安、软弱、犹豫、彷徨和自我的搏斗,更没有读书人那种特有的无耻、阴暗和无聊;他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当然这是指理想主义的那种理想,陈近南或者切·格瓦拉那种理想,其实他有一个理想——开丽春院连锁店;他还是一个没有感情生活的人,当然阿珂可能曾让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爱上一个人的意味……最令人诧异的是:韦小宝是一个天然谙熟吴思先生总结出来的“潜规则”的人——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官。所以他做人很成功,做官也很成功,所以他在妓院、皇宫和江湖都能如鱼得水。他还留给我们一条宝贵的经验: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和任何人,都可以讨价还价,只要你愿意。
古龙和金庸,给我们留下了许多难忘的人物形象。但若论人性的真实,韦小宝当是古金第一人。他的贪婪、狡诈、自私、无耻,是我们生而为人所固有的;他所做的那些奴颜婢膝、曲意逢迎、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事,是我们常常要做的;而他的强颜欢笑和身不由己,更是我们几十年如一日的真实境遇。我猜想,金庸以韦小宝来金盆洗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想说的是,虽然他知道理想人格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因为已洞悉人性和历史的奥秘,因此决定向这奥秘低头——但这不是失败的低头,而是那种如流水般随物赋形的低头。所以,在《鹿鼎记》中,气宇轩昂出类拔萃如陈近南,雄才大略文治武功如康熙,都不如萎琐又无知的韦小宝那样左右逢源如鱼得水。这不是金庸写郭靖和石破天时那种简单的反智倾向,而是读通历史和人生后的庖丁解牛。最后,当韦小宝身处不可调和的两难境地时,他想通了一个惟一的破解之道:“老子不干了。”
不瞒诸位,这些年兄弟混迹江湖,每当碰上种种难题,就会想起韦小宝,并且学着用韦小宝的方式和态度来对付,结果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该低头时就低头,没有什么屈辱、压抑和郁闷,最多老子不干了。
活到如今,说实话,我已想得很明白:倘若做不成《天龙八部》中的无名老僧那样的人,我宁愿自己是《鹿鼎记》中的韦小宝。呵呵,尘土荣华,昔晦今明啊。
第六部分后记:相忘于江湖
这个后记该从哪里写起呢?我想应该从万科周刊网站说起。2000年,因为和万科的单小海相识,开始定期获赠《万科周刊》。后来万科周刊办了网站,就常上去玩,主要在“经济人俱乐部”这个坛子(斑竹是大名鼎鼎的经济学四博士赵晓、钟伟、巴曙松和高辉清)潜水,偶尔也用“王怜花”这个ID发几个短帖。2001年4月,我女儿蔡花花出生,我开始在夜里练“尿布神功”,所以深夜还挂在坛子上。有一天夜里,突然看到钟斑竹的一个帖子,说是很想念“王怜花”,“哪怕一起谈谈古龙也好”。我一阵冲动,跟帖说我一直就想写一部《古金兵器谱》,既如此,马上就写了贴出——于是就开始写了。前十几篇都贴在“经济人俱乐部”,承蒙四斑竹及众大虾厚爱,人气颇旺。正写着,某日,接到《万科周刊》主编王永飚君(网名“麦田的守望者”——简称“麦田”)的电话,说想专门开个坛子谈古论金,于是就开了“武林外史”,由万科的沈浪君和我做斑竹,《古金兵器谱》的后半部就贴在“武林外史”了。到这个时候为止,我和他们都还没见过面——按传统的看法,我们其实还不认识——但在万科的坛子里,我们都已是老朋友了。后来,在北京,在深圳,在广州,我见到了许多万科坛子里的大虾。如今,我们已到了可以相忘于江湖的境地了。
这是一次非常个人化的写作,是我极端个人的阅读感受,其间又夹杂着我的私人生活,我对故人往事的追忆。有许多篇章,是我借古金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在我已经十七年的江湖生涯中,金庸和古龙曾经是我和我的友人王枫、范山、韩卫东、程力、吴晓东、顾建平、寿平、王清平、邱小刚、邵燕君等的永恒话题——呵呵,我想我和他们早就进入相忘于江湖的境界了,我和程力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我们的友情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谈古论金而建立和加深的。我很庆幸自己在大一时读了金庸。我知道,我和我的许多朋友们,有许多做人的道理来自金庸。这使我们——至少是我,学会在大事大节上不亏不乱,在个人生活中重情重义,所谓有所必为,有所不为。当这些和北大的精神氛围深深融在一起后,我慢慢学会,要以大写的方式走过自己的一生,独自行走于天地间,无论落魄发达,都无改内心的激越情怀和平静修远,像《天龙八部》中那位无名高僧一样,走过大地,不留痕迹。
有相忘于江湖的朋友,也有相濡以沫的朋友。一起蜗居在福州的朋友们——他们也都是万科坛子里的大虾——水中君'余闻荣'、宫雪花'袁胜'、开开'倪正兴'、若平扬'骆伟阳'、无花或面朝大海'许建阳'、一夜六次郎'王德丰',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称得上是相濡以沫了。骆平扬在《捕快旧事》中缅怀了我们曾经在一起“捕了便快”的日子,承蒙他的慷慨允诺,我把他的《捕快旧事》和《愧对一切死亡》也一起收在本书中。呵呵,捕了便快。
在这本书中,我引用了海子、西川、臧棣、清平、麦芒、林东威等诗人的许多诗篇和诗句。这些年来,我常常反复读他们的诗,我常常想,他们为现代汉语贡献了不朽的诗篇。如果用江湖上的话来讲,借用若平扬在《捕快旧事》中的话说就是他们“无愧师门、无愧江湖”,而“江湖不远”,因此“他们不远”。
最后,我想对所有这些朋友说,不论我们是相忘于江湖,还是相濡以沫,我都会想念你们。
2002。8。于福州
附录捕快旧事(若平扬)
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名动江湖的王怜花退隐之前的真实身份。他做过多年的捕头。捕头?没错,大捕头,东南诸省六扇门中有数的高手。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也当过捕头,小捕头。
话从那一年无风无雪的正月开始。我已经在江湖上游荡了很久,武功日渐荒废,寂寞与时俱增,心中只有两个问题在折磨我:“家在何处,谁是匈奴?”
我知道这两个问题折磨过很多人。三百年来号称武功天下最末的韦小宝正是因为从不去想这两个问题,才做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并留名江湖。
言归正传。那年的正月,江湖中纷传闽中六扇门正在广招天下少年英豪。闽省向来被人轻视,不料此次却有数百名少年俊杰趋之若鹜,一时鲜衣怒马,尘土飞扬,好不热闹。你道为何?原来此次招贤打出了“只抓人,不杀人”的名号。许多人正是冲着这个名号而来。我也怦然心动,心想当捕快可能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胜过我“自笑天涯无定准,飘然到处迟留”(此句我曾赠与周芷若)。在一个带着寒气的早晨,我径直前往应征。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此人中等身材,面目和善,竟有一个很美丽很温柔的名字,叫宫雪花。后来我知道,他是个大捕头,昔年效力于云贵川黔,不知怎的来了闽省。此人内力了得,对各家各派武功均有涉猎,天下武功秘笈多有收藏。一时之间二人相谈甚欢。我自报武功渊源之后,他说:“你有一个师兄与我共事,他叫王怜花。”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王怜花这个名字,心想当年学艺之时怎的没听谁提起,想来是我派弟子太多,他出师又早的缘故。后来听说他当年学艺时既是风流倜傥,派中女弟子多有暗通者,却无损艺业精进,反而多有补益,也是一段佳话。
几日之后我再去时,终于见到了王怜花。果然风骨不凡,谈吐有度,眼中精华内蕴,显然本门内功心法已修至上乘境界,以这等武功要抓人要杀人应是无往不利。当下畅谈江湖中事,武林掌故。须知这捕快应该比江湖中人更了解江湖,案子才能办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