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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书至宝,可是与霜华相比,在我心中,这奇书至宝也不过是粪土而已……他若叫女儿向我索取,我焉有相拒之理?”
只可惜人和人确实不一样,而世上多的是凌退思(枉自有如此儒雅的名字)这样的人,像书中的戚长发、万震山、言达平三个师兄弟,像“落花流水”四大侠,着实让人不寒而栗。而像丁典和凌霜华这样的人,从来就不多。说来奇怪,这两人,始相遇于菊花,中相逢于蔷薇,终丧身于金波旬花,是为因花成谶。他们的故事,也像花一样,开了,谢了,什么也没留下,就好像根本没发生过。惟一真实的,是花的名字——就像伟大的智者所说,我们从来就没有看到过玫瑰,我们看到的只是玫瑰的名字。
第四部分谁能快乐而自由,郭大路
落山的太阳神奇的月
大饼烙好看大雪
你要抒情你就抒情
我肚子饿了,我要吃大饼
——清平
在古金的江湖中,多的是风华绝代的英雄和倾国倾城的美人,但你若是一定要问:在古金的江湖,谁能快乐和自由?敢于大声回答的恐怕只有一个人,还有他的三个朋友。这是个很大路的人,他的名字就叫郭大路,他有三个朋友:王动,燕七,林太平。后来燕七还成了郭大路的老婆。
《欢乐英雄》在古龙的作品中是个异数,就像《连城诀》在金庸是另类一样。这两本书是那种初看似乎不太光彩夺目,但越看越耐人寻味,越看越让人觉得意味深长,终于,你深深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好书。这很像那一种女人,你和她相处越久就越觉得她耐看,让你觉得很难穷尽她……
像郭大路这样的人,现在很少很少了,也许已经绝迹。他只适合生活在古典时代,在现代商业社会中没有他的立锥之地。就连欣赏他这种人的人,现在大概也不多了。郭大路,他的肠子是直的,腰和膝盖也是直的;他的拳头是硬的,而他的心却是软的。他明亮,他的词汇中没有阴暗也没有仇恨。他天真,有时也许还简单,并且常常因此而吃亏,但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古道热肠。你也许觉得他有点傻,但你没有他吃得香,睡得香,所以他比你快乐,因为他没有机心。他也有常人的虚荣,有自以为得计的小聪明,常常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但是这些毛病在他身上只会让你觉得他可爱,除了因为他善良外,他有他的独特的幽默感:
有些人很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可以赏雪,赏梅,可以吃热烘烘的火锅,可以躲在热烘烘的被窝里读禁书,睡大觉。
这些乐趣都是别的季节享受不到的。
喜欢冬天的人当然绝不会是穷人,冬天是穷人最要命的日子,穷人都希望冬天来得迟些,最好永远莫要来。
只可惜穷人的冬天总是偏偏来得特别早。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富贵山庄院子里的雪也和别的地方一样白,而且也有几株梅花。但一个人的身上穿的若还是春天的薄衣服,肚子里装的若还是昨天吃的阳春面,他惟一有心情欣赏的东西就是可以往嘴里吞下去,塞饱肚子的,绝不会是白雪梅花。
郭大路望着院子里的白雪梅花,喃喃道:“这梅花若是辣椒多好。”
王动道:“有什么好?”
郭大路道:“你看,这满地的雪岂非正像是面粉,配上几根红辣椒,岂非正好做一碗辣乎乎的热汤面。”
这就是郭大路,有两个字是他的写照:“赤子”。是的,郭大路是一个赤子。他的言行都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的,没有矫揉造作,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修饰和雕琢,但绝无粗鄙和恶俗。所有人中只有他看不出燕七是女人,但他知道自己对燕七的感情。所以当他知道燕七是女子后,他一定要找到她。对于燕七安排的美人计,郭大路于春色无边时面对美人说:“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你虽然又美,又温柔,我虽然也很喜欢你,但在我心里,无论谁也无法替代她。”这个时候,郭大路并不知道燕七在哪里,还能不能找到,但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他并没有强迫自己这样做,而是自然而然地这样做。扪心自问,在那样的关头,我想我很难自持。
但郭大路最珍贵的品质是不冷漠,有热情。人心历来是很冷漠的,于今为盛。但郭大路,他血仍未冷。而燕七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春天就在燕七的眼睛里”。她懂得郭大路。她爱了,并得到他。在某个地方,我曾说过这样的话,我说一个聪明的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业是深深地理解一个男人,爱他并得到他。燕七,她确是郭大路的红颜知己,除了没有必要安排那场美人计外。而王动,他是郭大路人生历程中不可或缺的兄弟,因为郭大路这样的人不能只和女人一起生活,哪怕是红颜知己,他一定还要和兄弟在一起。他惟一害怕的,是寂寞。但又有谁不怕寂寞呢?本质上,王动是和郭大路不一样的人。王动是王老大,他也确是做老大的人,而郭大路不是。王动是一个深沉而骄傲的人,他知道用减法来对付生活——这太了不起了。
这四个人,郭大路,燕七,王动,林太平,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对人性有足够的信任,对身外之物没有贪婪之心。他们对生活有热爱,对未来有想像,他们的一生永远有远方。哪怕一生都在等待,那也是在希望中等待。他们,惟有他们,是快乐而自由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知道自己要得不多。
第四部分爱人同志之一,王怜花和朱七七
你耗尽一生为万物寻找对仗
可你自己的下联是谁
在那个喧闹而热爱偶数的朝代
你是惟一孤独无匹的事物
——林东威《夜读李商隐》
我就是那个叫王怜花的男人。一个叫古龙的人把我安排在一本叫《武林外史》的书中,这本书也叫《风雪会中州》。他安排我和一个叫沈浪的人演对手戏,并和他争抢一个叫朱七七的女人。这是一个误会,其实古龙不懂我。我是一个心思很深很深的男人,深深地迷恋李商隐。我常常独自一人在深夜读李商隐。每当我吟咏“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时,我就能体会到另一个诗人食指的感觉:“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有一枚针扎在了心房。
后来,一个叫林东威的人写出了《夜读李商隐》:
只有在庄生的梦里你才醒着
听凭世界的手被诗歌书写
一管笔提起来就悬了千年
只等着泪水凝成珠玉
琴弦断成华年
灵感总是在东风无力的时候不期而至
中世纪的格律之王
在阴谋与爱情之间残喘
把春心托付给杜鹃
把后背暴露给人民
只用两三个典故
便草草了结了一生
义山,你的完美是我彻夜难眠的病根
不写诗的时候你扮演谁:
碌碌无为的幕僚,一身风尘的旅人
温柔的猎艳能手,凄婉的意淫大师
改革开放的牺牲品,慢性糖尿病的受害者
巴山夜雨已经淹没了晚唐的歌声
一代人多年没有回家
而谁是那双秋池涨水的明眸
被千里之外的一首《无题》彻底照亮
在寸寸相思中化为灰烬
而效仿你就意味着在平庸之中成为天才
伤心的话留给自己来说
伤肾的事让给别人去做
用几行七律把时代哄入梦乡
自己守着床头横陈的爱情
和衣斜倚到天明
胡乱梳洗一番
便翻身上马,径直驰入文学史
这时蓬山已经不远,金屋尚未修成
玉桃不偷也罢,灵犀没点就通
你耗尽一生为万物寻找对仗
可你自己的下联是谁
在那个喧闹而热爱偶数的朝代
你是惟一孤独无匹的事物
帝国的秋阳斜照着你的落寞
你一旦开始回忆
历史只好一片惘然
一个汉语的幽灵
穿行于平平仄仄的迷宫
千年之后,世界从你的梦中醒来
伸了个懒腰
决定不再压韵
现在我偶尔会在电视上看到林东威,有时我很难相信电视上播英语新闻的那个男人就是多年前住我楼下宿舍、读英国语言文学、写《夜读李商隐》的林东威。这就像我对现在的我也常常感到不真实一样。其实如果我留心他的另一首诗《内心的雪景》,我应该真的相信诗人有时确是先知:
今夜雪拥蓝关啊今夜
后现代的大军已经攻入了长安
金斯堡在大麻的烟雾中怀念李白
想起落雪的江南
一代精英们衣衫正单
围炉煮酒,些许风寒
美人随意一笑
顿时使文学成为遗产
因此天才注定要被内心更深的积雪掩埋
在世界的迟暮之年热爱一切虚构的事物
为了玫瑰的名字不惜隐瞒重大历史事件
诗囊饱满骑驴下山冷不防被市场经济毁于一旦
而究竟是谁在很险的韵角中与你狭路相逢,殷勤问安
用一生的智慧细读你雪中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