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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五百块,你先找我九十块。」
「我没零钱。」
「星期一再给我。我走了,再见。」
他眼睁睁看着她走掉,收起钱,无意识地吃了几口饭,但胸口那股未能平
息的忧虑却仍在持续涌涨,像狂风巨浪似地拍击他的心脏。
在医院的第一天他就明白,当她急远失控时,就是她最软弱的时候。
他再也坐不住,立刻埋单,追了出去,才弯过巷口,就见她站在公寓门前踢大门,老旧的木板门被她踢得碰碰作响。
「萧若屏你做什麽?」他跑过去喊她。
「吓!」她回过头,一见是他,红着眼睛大吼道:「你怎麽老是突然出现啦!不是跟你再见了吗?」
「门打不开?」
「是哪只猪关上大门的!锁孔都生锈了是要怎麽开啦!」她又回头去试门锁,试了片刻不成,又气得猛踢了两下大门。
「若屏你不要急。」他拉住她,不让她发疯似地踢下去。「慢慢来,你这样……」我不放心。
「我这样是怎样?!」她挺胸仰脸,用力甩开他的手。「你走开!走啦!老是来烦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很讨厌耶!」
她说完便走,不料被旁边停放的机车挡住,总算她还知道不能去踢倒机车,但一股脾气没得发泄,身子转了半圈,便伸脚去踹围墙。
她的势子太猛,单脚站不稳,身体一歪,围墙是踹到了,却是叩一声,撞到了踝骨。
「怎麽了?」他大步向前,抓住她的两臂,稳住她的身子。
「好痛!」她同时迸出眼泪。「好痛!墙壁好硬!怎麽这麽痛啦!」
「唉,墙壁硬就不要去踢呀。」
「你管我!痛死了啦!呜呜……」
「傻瓜。」他轻叹一声,不忍她像个小孩似地呜呜啼哭,终於做了他今天想做的事,大胆伸展了双臂,将她搂入怀里。
「痛啊!脚一定断掉了,我摆卡走不动了……」
「走不动我背你。」
「咦!」她抬头看那个想背她的人,这才发现她竟让他抱着,惊得就要推他。「我才不让你背,臭王明瀚你放开我!」
他反倒更用力抱紧她。他不放,若再放她回去,她又会收回眼泪,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仅得倾倒乾净。
「放开!你不要管我!」她双手在他胸前猛推,气得眼泪狂泻而下。「你好讨厌!你干嘛理我引你很罗嗦耶,呜呜啊……」
她怎样也推不动他,也许她累了,也许她用尽力气了,很快就放弃抗争,整个人摊倒在他身上,倚着他的肩头用力号哭。
她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直接震动着他的身与心;他能做的,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试图给予她一点点微薄的安慰。
她还没哭够,她为了不再让郑老师他们担心,所以克制了自己的眼泪;她不是勇敢,也不是坚强,她是撑,撑着不哭,撑着不倒,撑着自己去面对这世间带给她的愤怒和悲伤,恐怕自她母亲过世後,她就没有彻底哭过。
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吧。
可看她哭到全身颤抖,他的心再度绞痛不已。
为何要招惹她呢?何必一定要逼她发泄呢?让她好好睡觉不是很好吗?不过,她大概也无法安睡,这才轻易察觉他就在门外吧。
这些日子来,他如此紧紧地看住她,又是为了什麽?是如她说的弥补王业那件事的亏欠心理?还是同病相怜?抑或……
他不明白了。
外头世间尘嚣继续喧闹,车声人声问或传来,小巷里异常地安静,她埋在他怀里呜咽着,哭音已低微。
「呜呜,我好累……」
「累了就闭起眼睛睡觉。」他轻拍她的背。
「我想睡……呜,门打不开……」
「来。」他小心地转过身子,拉起她的双手,微蹲下身让她倚上他的背部。「我背你,先到我车上休息。」
「呜……」她迷迷糊糊地趴到他背上。
他背过双手,将她背了起来,走向前方未知的目的地。
***
这是什麽地方?
萧若屏醒来,望向白色天花板上的暗影,跟她平时睁眼所见的凹凸不平水泥白漆天花板不一样;平整、乾净,角落也没有油漆脱落的斑痕。
她掀被坐起,被子是轻软的羽毛被,床垫软硬适中,洁白的床单搭上洁白的枕头,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还转个方向不使光线直射床面。
台灯下的电子钟亮出02:50的数字,现在是半夜。
她低头看自己,衣裤整齐,外套和球鞋都脱掉了,发圈也拿掉了,她披散着发,伸脚下床,床边贴心地摆了一双拖鞋。
房间很单调,床、柜、壁橱,若非还有两排书,她会以为自己是在饭店房间里。
掀开窗帘,她意外地看到一块沐浴在月光下的梦花园,夜色里看不真切是哪些花花草草,该是绿色的叶片或是红色的花朵盍皆着上一层幽淡的银黄神秘光芒,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好似在跟她打招呼。
这里不是乡间,也不是富豪别墅,而是看得见对面楼房的公寓一楼,围墙包起的小小庭院里,栽递各式植物,缤纷活泼,欣欣向荣。
她走出房间,浴室和厨房亮着灯光,好像是刻意开灯,好让万一半夜醒来的她能在陌生环境找到需要去的地方。
然後,她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看到睡着了的熟悉身形。
这是王明瀚的住处。
她起床後的混沌和迷惑忽然变得清明了。
或许,她应该去上个厕所、洗把脸,或是去喝杯水,然後回去睡觉;但她彷佛让某种奇异的魔力所吸引,一步步、蹑着脚走向了王明瀚。
长沙发装不下他顺长的身躯,他的头靠在圆滑弧度的扶手上,两只小腿已伸出了沙发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左手藏在椅背处,右手伸在被外按着肚子,一张俊脸不设防地仰天睡着。
她蹲了下来,撑起肿胀的眼皮,很仔细、很仔细地凝视他。
这个人叫做王明瀚,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因为父亲的事,他日日载送她来往於医院和公司之间,又多留福星驻厂一个月。她知道,是她打乱了他的工作计画,於公、於私,她都欠他一份很大的、无法以金钱计算的人情。
今晚,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她就是想哭、想骂、想吼、想狠狠地踹飞所有的东西,可他却紧紧地抱住她,不让她激动到去撞墙,直到她藉由大哭一场宣泄掉所有莫名其妙的情绪为止。
望着他安睡的表情,她有一种不真实的微妙幸福威,像是轻轻吹出的肥皂泡泡,只能微笑观看泡泡里的七彩幻影,完全不能去戳。
她还是去碰了。她伸出食指,以指腹轻抚他额骨上的淡疤,试图去拢合这道缺陷—也想问,当他受伤时,是不是很痛?有没有人像他陪伴她一样地陪伴他?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指掌间,眼皮动了一下,她立刻缩回手,垂下视线。
他睁开眼,阕黑的瞳眸没有一丝讶异,而是平静无波地凝望她。
「怎麽醒了?一他轻声问着:「睡不着?」
深夜,很安静,柔和的问候像一条清澈流水,轻缓地洗涤她的心魂,再有任何忧伤和痛苦,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嗯。」她眼睛热热的,笼上了一层水雾。
「还想哭呀?」他坐起身,微笑拿手掌揉揉她的头顶。
「唔。」她垂着头,任泪水默默流下。
原来,她泪没流完,若稍早的哭泣是发泄,那现在的流泪就是求助。
她想让人疼,她想撒娇,她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所以,在黑夜的掩护下,她寻到他这里来了。
她不敢说,却也不想起身离去,只是放肆地赖在他身边。
彷佛威应她的想法,他轻叹一声,双手将她环抱起来,搂她坐到沙发上,让她安安稳稳地靠上他的胸膛,再拿毛巾被围拢住她。
「乖,不哭了。」他搂着她,轻柔抚摸她的头发。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似春风吹拂着她的耳窝,温温的有些麻痒,她还能感觉他脸颊偎上她的头顶,轻缓摩挲,好像有什麽重重地压着,辗转着,落在她的发上、鬓边、额前,带着温热的气息和好轻好轻的叹息……
是他落下的吻吗?她不敢抬头看,只敢攀上他的手臂,让自己完全倚进这个温暖舒适的怀抱里,瞬间便放松了全身肌肉。
疲累至极的她,终於找到安歇之处。
碰,碰,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很安心,心神逐渐恍惚、迷离,原已酸涩沉重的眼皮也阖了起来。
这是一个好梦,只要她睡了,她就能继续作下去……
「这是我为福星拟定的长程营运管理规画书,请萧总看了,和相关主管讨论,下次我过来时,大家再开会讨论可行性。」
「谢谢王顾问,麻烦您了,请这边放着就好。」
「我待会儿就走,有事情打我手机。」
「应该不会有事打扰您,王顾问请慢走,再见。」
过来递文件的谢诗燕听到这段对话,瞪直了眼、张大了嘴,先看看永远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王顾问,再看看又低了头看不到表情的咩姐,赶快放下文件,跑回座位。
「颜永安,你们王顾问怎麽了?」她喊了坐在旁边的顾问徒弟。
「你们妹总才变得奇怪,平常跟我们王总吼来吼去的,现在请、谢谢、对不起老挂在嘴边。」颜永安也是十分困惑。「王总是能改造公司,但不会把母老虎改造成淑女啊。」
「你找死!说我咩姐是母老虎?!」
「呃……啊!」面对小母老虎,颜永安赶快找个理由:「我是说,我们虽然是被人家请来解决问题,但难免被认为是找碴的,有人脾气坏一点的就像老虎一样吼我们,可是往往到了最後,我们帮助公司进步,相处久了也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