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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独轮车就更吃工夫了,是不是电影《朝阳沟》里有这个镜头?最初,下乡的知识青年银环看看“西洋景”还行,一亲自驾辕推车真是洋相百出。左摇右摆,歪歪扭扭,简直像跳大秧歌。其实,刚摸车把的单田芳也不例外,空车都推不利索,何况还装满了岗尖儿的泥土?三晃两晃,到底还是把持不住——翻了。行车的坡道一堵,上边的人埋怨,下边的人诅咒,自己便气急败坏地薅起车把,想破坏劳动工具:“真他妈废物!这点儿活儿都干不了。”怎么能成天遭人白眼儿当累赘哩?没有别的办法,练吧。往手心儿里啐了口唾沫,独轮车满载足有六七百斤,然后麻绳拴上车把,脖子里勒上套子,两臂平端,依靠脖子上的劲儿,一个骑马蹲裆式,走……
跟头趔趄地磨练了两年,单田芳由一名文弱的知识分子变成了庄稼院里的好劳力。当初生产队分组下地,你推我搡,谁都不要他;现在,你争我抢,俨然就是块儿香饽饽儿。关东土语说:“一分饭,一分活,饭不跟着算没辙。”单田芳非常清楚,自己这个身份就等于“没有尾巴,会说话的驴”,如果伙食不到,折腾不了几天就玩儿完了。他明白,必须学会自己可怜自己,面对那些粗粗拉拉的高粱米饭,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怎么办呢?强迫自己进食,哪怕是猪槽里的泔水也得往下咽。
刚开始,吃一碗、两碗,后来,食肠被撑大,四碗、五碗都打发不了啦。到后来,五碗高粱米饭下肚,还得喝两碗稀豆腐。老年单田芳曾取笑说:“那阵子,连腰都不敢弯,饭菜就堵在嗓子眼儿这儿,稍微一动,就原封不动地吐出来了。”尽管如此,营养还是不够支配。从住地到工地,足有七八里,刚到地方,肚里的东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没到正午,就饿得脑门儿子冒虚汗……
当牛做马,仍然免不了挨骂。尤其是那个大队长,三天两头找衅单田芳,似乎姓单的多少有点儿笑模样,他就浑身不自在。当然,也有不见外的。比如“山羊胡子”饲养员,一有空就把单田芳拽进自己屋里,热情洋溢地说:“老单,歇歇脚儿,喝碗水,方便的时候,给我说一段,我知道你是评书界里的行家高手!”
单田芳一个劲儿苦笑:“老哥,我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说书吗?感谢您瞧得起我。不过,我实在不能从命。”
老头子不解地问:“为什么?”
“领导有话,只准我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山羊胡子”一挥胳膊道:“去他妈的!别听那帮小子瞎白话。说书怎么了?背后还有骂皇上的呢!尽管说,没事儿。他们挑刺儿,我给你挡着……”
在特殊的历史背景下,单田芳谨小慎微,一来,为保护自己;二来,惹是生非也犯不着。这张嘴已经为自己带了这么多麻烦,险些家破人亡,即使到了兔子不拉屎的农村,还有人盯贼似的监督自己。身逢乱世,不检点自己,能生存得下去吗?
尽管评书没说成,单田芳心里还是觉得挺温暖,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他横眉立目、呼来喝去,尤其是生产队长刘凤久,岁数比自己大,人也稳重,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软软和和的。他知道单田芳没干过农活儿,就笑眯眯地开导:“老单啊,都说此一时,彼一时,你可不能认死理、生闷气呀。既然下放到农村了,就安下心来好好过,农活儿上的事儿没关系,哪儿不会,就问,乡里乡亲的,谁都能教给你。”
话不多,也很平常,但是,这是人与人之间平等的交流啊。一个生产队长,不把单田芳当“阶级敌人”看,就已经令他非常感动了。跟刘凤久在一起,他愿意交心,在举目无亲的异乡陌路,这个老头子成了他惟一的亲人。
后来,单田芳落实政策,回村办手续,还专程去看望刘凤久,可惜,老头儿已经不在了。单田芳赶到老队长坟前,长揖不起,眼泪刷刷点点地淌下来——当年蒙难之时,那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哪里去了?那个尚未接受自己报答的恩人哪里去了?现在,纵然有条件置办好烟好茶好酒席,当年的恩人也不会再同自己一起享用、一块儿唠嗑儿了。坟前的单田芳深深嘱告:“老哥,我来看您来啦。我会一辈子记着你,想念你……”
做人与待人不外乎三重境界:
最上乘的——雪中送炭。
较普通的——锦上添花。
最不济的——落井下石。
这三句话代表着为人处世的不同层次,虽说只有三个级别,可以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只有关键时刻,人才能分出三六九等、品性高低。和刘凤久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杜大连泡的大队长,他就属于那种不帮忙、专添乱的人。自从鞍山迁来了“现行反革命”,他就一直把单田芳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挤兑,时时挑刺儿。刚起了一天粪,好容易歇工了,他便沉着黑脸蛋子喝道:“单田芳,你——记住!每星期六必须到大队部汇报思想,继续交代你隐瞒的历史问题。”
当官儿的吩咐,敢不去吗?村里的大队长,虽说连个芝麻官儿都算不上,然而,他就是杜大连泡的“老天爷”,就是单田芳的“上眼皮”。什么名门之后?什么书曲世家?在大队长这儿统统都是扯淡。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算什么?曲艺大师又如何?只能让这个耀武扬威的家伙捏在手心儿里随意玩弄。要想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过上好日子,你得乖乖地听他的——这就是权力。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三部分生离别老父饮恨 死相争幼子含悲(1)
第十四回 生离别老父饮恨 死相争幼子含悲
● 单田芳像个无助的孩子,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妹妹的斥责声中不停地抹眼泪。等妹妹出完那口气,单田芳才哽咽道:“我,被劳改管制,没有一点儿自由。为了能抽身回来,我差点儿给人家下跪呀……”
● 单田芳一跺脚,屈辱地走了。回到家,便把自己关进了厕所,掩着嘴呜咽:“孩子,爸爸连累你啦。实在是没有办法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 老铁两眼喷火,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骂不过,也打不过,他实在太小了,空旷的街上,只留下这个小孩儿匍匐着身子,像沙里澄金似的,一粒、一粒……吃力地捡着地上那十斤玉米。每一粒玉米都是孩子一滴眼泪,散落满地的是他破碎不堪的童心啊。
单永魁老了。他把自己关在沈阳的家里,一边颐养天年,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儿子在鞍山的种种举动。在老人心里,单田芳还是当年的大全子,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单田芳出车祸的时候,老爷子再也坐不住了,自己的病还没好利索,便从床上挣扎起来,拄上棍子,赶到了鞍山。
弱不禁风的父亲刚一露面,就把单田芳吓坏了。此时的老人面色苍白,神情萎靡,恐怕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想想,父亲也是苦命人,年轻时,天南海北挣扎了一辈子,又是战乱之灾,又是牢狱之灾,最后还被自己的老婆抛弃。等到风烛残年,差不多有今天没明天了,还是不得消停。而单永魁忧心忡忡地望着一瘸一拐的儿子,也心疼啊。儿子一步一个坎儿,啥时候能熬出头呢?可是,自己老了,也帮不上孩子什么忙,大老远赶来,能看上他两眼,也算个安慰吧。
单田芳成心留父亲多呆些日子,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马上就要被下放到荒山野岭,或许这次分别即成永诀,过完这几天,爷儿俩就再也见不着了。他勉强赔起笑脸,说:“爸,这回来您多住些日子吧,俩孩子,都挺想您的。”
老爷子使劲儿点了点头,他愿意在儿子最艰难的时候,陪着他,看着他,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呢,只是让孩子知道:“别怕,爸爸在。”
几乎是一天一天数过来的——四十天。这是单家祖孙三代最长久的团聚,老爷子扎到孩子堆里,和他们一起叽叽嘎嘎,说说笑笑,生命的余晖为他投下了极为短暂的绚丽色彩。可惜,上天留给他的天伦之乐只有这一点点,他想留也不能留,不愿意走也得走。“造反派”逼得太紧,眼看鞍山的房子就要核收了,单田芳这才张罗父亲返回沈阳。
就在汽车站分手吧。单永魁拉着他的大全子,一眼一眼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汪满了泪水。他仍然想为自己的儿子遮风挡雨、出谋划策,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太晚了。嘴边的话反反复复就那一句:“全子!别着急,别上火,多往宽处想……”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实在挑拣不出更有力量的语言来,他能替儿子最后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走啦。就那么一转身,恋恋不舍地松开紧握的手,拖着老态龙钟的步子,缓缓地上了汽车。单田芳仍然记得那一抹残阳,浅淡的血色洒在父亲蓦然回望的脸上。
单永魁强忍着泪水,注视着车下的儿子,然后挥挥手说:“我走了。”汽车启动,烟尘四起。车窗里,单永魁频频地回首,不禁老泪纵横……
只是,那种不祥的预感验证得太快了。单田芳刚到杜大连泡两个多月,家里的电报便追了过来。电文很干脆:“父病重,速归!”落款是“沈阳”。他的心一下子就乱了,七上八下地瞎猜: 是不是父亲想儿子了,使出来的“障眼法”?难道说,真的病重了?……不如直接跟村里汇报汇报;可是“牛鬼蛇神”属于强迫接受劳动改造的“阶级敌人”,这种身份,这个处境,谁肯随便准给探亲假啊?
攥着那份皱巴巴的电报,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不祥的预感占了上风——单田芳想,如果错过了这次父子见面的机会,恐怕终生后悔,自己的良心将受一辈子谴责。发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