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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偷空把仲祥领到一边;告诉他偷画的事已败露;急得要哭。仲祥先是一惊;心一横;说:“我去和爷爷说;没关系。”噔噔地上了楼;瓮声瓮气对丁老先生说:“爷爷那两张画是我拿的;你怪我好了。”丁老先生还是毫无表情坐在那儿;不理睬仲祥。仲祥说:“我知道爷爷生气了。”伯祺摇着手;叫他不要多话;仲祥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好汉做事好汉当;画是我拿的;怪我好了。若为别的事;我不管。”说了;自顾自下了楼。伯祺陪爷爷坐了一夜;一夜无话。
第四章
丁老先生大约一年以后死的。自从那次大折腾以后;丁老先生轰轰烈烈病一场。这场病大伤元气;待身体渐渐复原;一头花发的光泽都没了;干巴巴的;仿佛旧透了的棉絮。那眼珠子也失了神;眼皮若不是硬撑着;自然而然就往下垂。早到了脱棉袄的季节;追月楼上依然放着大青瓷炭盆;暗红的木炭堆里;常常迸出极亮的火星来;一闪又一闪。铁架子搁着药钵子;冒热气。门窗关紧了;药味;烟火气;熏得人头昏眼睛睁不开。有时候;太阳也射进追月楼。透过宣纸糊的玻璃窗;阳光失了威。只有在这期间;丁老先生才挪地方;移到太阳底下坐。丁老先生再也不记日记。他成天懒懒地坐在那;懒懒地晒太阳;懒懒地打瞌睡。追月楼静得就像一幅画;一幅基调纯灰色的画。黄老先生的来访;已经增加不了追月楼的生气。没人知道丁老先生在想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满门抄斩”这个旧式的词;搅得丁家上上下下确实紧张了一阵。明轩打听到;少荆不仅是教育部次长;而且身兼肃清委员会的要职。大家都觉得不该招惹少荆。老人家取义成仁;不想活了;别人却还没活着不耐烦。紧张了一阵;又紧张了一阵;紧张下来大家忽然发现丁家的经济状况早已是糟得不能再糟。伯祺老规矩地每天上追月楼向爷爷请安。丁老先生通常不说一句话。这一天;丁老先生精神略好了些;忽然想到似的问伯祺;上回以他名义领的几个月干薪;有没有让明轩去还;伯祺迟疑了一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去问问姑老爷;兴许姑老爷已经还了。”丁老先生从耷着的眼皮下头审视伯祺;看透地说:“你是个老实人;说不来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爷爷不怪你。”伯祺听了;脸更发热;无话可说;看着爷爷本来半睁半闭的眼全闭上了;心头一阵歉意和难过。丁老先生说:“爷爷知道家里的状况。你既当家;自有你的难处。你是长孙;义不容辞。当今居世;也不谈什么守业不守业。祖上创了点家业;也是为了日后之用。到了不得不用之时;爷爷的意思;地产不妨留一留。田地者;立足之本。至于两处房产;你看着办吧。卖了一处;为过日子;也在理上。不过;得先把那什么院长的薪水补还掉。人穷;气节二字;不能丢。那钱来路不干净;要坏爷爷一世名声的。”伯祺垂首倾听;丁老先生停了;他依然低着头;说:“我照爷爷的意思办就是了。”丁老先生忽然撑开眼睛;一粒老泪从眼角处滚下来;对伯祺看了一会说:“爷爷老了;你们骗我也不难。我只当你们都听着我的话算了。”说了;眼睛又闭上;挥挥手示意伯祺走。伯祺慢慢走下楼;心头说不出的滋味。他在楼梯下面毫无目的站了一会;烦乱得理不出个头绪。刚进院子;迎头碰上杨妈;正对他做手势。伯祺明白那手势的含义;强笑着说:“今明天就有笔进账;杨妈的工钱——”杨妈忙说:“看大少爷说的;不急不急。”搭讪着走了。伯祺脸上的强笑变成苦笑;苦笑留久了;一下子老了许多。丁家上上下下都找他要钱;他那份工资只够几天的开销。仲祥早失业;也不急;照样喝酒;胆子越偷越大;大明大白做家贼。他妈妈急着想给他娶房媳妇;接连见了好几个人;仲祥看不上人家;人家也看不上他。门第相当的家庭;都知道丁家败了;又是个败家子;提到了就摇头。门第太差的;丁家又不甘心。作为大家子弟;作为长房长孙;伯祺充满了一种疲倦感;除了忍辱负重;还是忍辱负重。丁家的两处房产;一处已经卖了;另一处也正在考虑出手。遇到急用;伯祺只好往当铺跑。这年头;类似丁家的情形多的是。当铺里的生意多了;门槛越来越精。这一天;伯祺从当铺里出来;就立在台阶上点钞票;忽然觉得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抬头看是位穿警服的;再细看;竟是小文爸爸;很吃了一惊。小文爸爸看着伯祺手上的票子;笑着说:“大少爷也是糊涂;怎么都是旧法币;掌柜的不是东西。”说着;领了伯祺再进当铺;逼着掌柜换新法币。掌柜一边不乐意地换了;一边嘀咕着新币旧币不是一样用。小文爸爸冷笑说:“干什么说什么;既然一样;掌柜留着自己用吧。”伯祺和小文爸爸一起出来;不大明白新币旧币的价值;听见小文爸爸说;他如今已干了税警;又说现在市面上旧币新币虽然等价;但目前旧币正大量地从香港涌进来。不久便要跌得不值钱。伯祺说:“这钱反正没几天就要用掉;到跌;怕已经没了。”小文爸爸说:“好家伙;倒还是个少爷脾气。”伯祺只当他变了一个人;听了没几句话;便觉得还是过去的那个人。伯祺寒暄了几句;小文爸爸说:“大少爷就这么走了?难得见的;也不说请我喝碗茶吃两杯酒。”伯祺想推托;被他拉扯着进了旁边的一家小酒店。一进酒店;还未坐下;一位打扮入时的女招待已经站在面前。小文爸爸极熟练地要了酒;点了几样菜;一本正经地对伯祺说:“既然大少爷舍不得请我;我请大少爷还不成?”伯祺只好推说自己实在有事。小文爸爸酒喝得很猛;东扯西拉地乱论一通;忽然问伯祺他爷爷现在怎么样;又问到小文。伯祺毫无心思;硬着头皮敷衍。小文爸爸越喝脸越红;从头到脚都是得意劲儿。伯祺说:“你这一向混得不错;气色也好多了。”小文爸爸叹了口气;说:“那是;我若不离了你们丁家;能他妈有今天?”伯祺听他话里有话;也不便多说。小文爸爸觑着伯祺说:“大少爷;老实说;你人不错。平心而论;你们丁家对我;唉;我不是那号好记仇的人。如今你们丁家败了;我也不打落水狗。不说别的;就说你爷爷强娶民女;还有重婚罪;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是不是?按如今政府的说法;强占民女要杀头的;大少爷;是不是?”伯祺听他一副敲竹杠的口吻;心里作呕;脸上极难看的笑。喝完酒;伯祺要会钞;小文爸爸一把拦住他;打着嗝高声说:“不不不;说我请就我请。当年我用你们丁家的钱;那是你们丁家有钱;该的;今儿个我请。”说了;口袋里掏出一把乱票子来;有新币旧币;大大咧咧地付了钱;拖着伯祺往外走;临分手;又喷了个酒嗝说:“回去与小文说一声;她若有什么不好的;找我好了。她爸爸不比以前。告诉她;怎么说;我;你;你回去与她说。”在伯祺肩头上拍拍;一路摇晃自顾自地走了。伯祺趁便街上转转;买了几样东西;回家付了杨妈工钱;吩咐男仆阿洪去买米买油买煤;又各个房里去看了看;把买的几样东西分头送了。进他妈李夫人房间;迎头看见仲祥红光满面往外走;便说:“仲祥;你回房里等我一会;我有话和你说。”仲祥说:“有话这会说了不就行了;干吗还得待一会。”伯祺说:“我这会有事。”仲祥不知哥哥有何贵干;嘴里哼着歌回自己房间;一眼瞥见小文在那儿。小文说:“我从外头进来;看见桌子上花花绿绿的一本;就知道又是电影的书。”仲祥笑她说错了;纠正说那叫电影杂志。小文白了他一眼说:“少来这套;我们不识字;不过看看画画;别咬文嚼字的。”仲祥依然笑;说:“你别不领情;这杂志是特地带回来给你看的。”小文说:“算了吧;就不信你当真不看;顺水人情罢了。”仲祥耸了耸肩膀;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侧过头来扒耳朵。小文看了发笑;头一扭;摘下一只发夹;看不惯地说:“怎么不找个钢精调羹来扒耳朵;亏你想得出。来;我给你扒。”仲祥靠窗坐了;耳朵对着亮处;由小文去掏;一边说:“待会我给你扒。”小文说:“你饶了我吧;我又没有三只耳朵。这几天;倒没出去喝酒?”仲祥直觉得小文的鼻息;热乎乎痒丝丝在脖子上;止不住要笑;头不敢动;两眼睛溜了一圈说:“我是想喝;你又不帮我弄钱?”小文拨转他的脑袋;换了一只耳朵继续扒;冷笑着说:“算了吧;上回那两张什么南田的画;差点吓死我。这只干净的;不扒了。”伯祺进来说:“姨奶奶在这。”小文笑着作答;捞起桌上的电影杂志要走;伯祺喊住她;把遇上她爸爸的种种事说了;小文和仲祥听了吓一跳。伯祺从不说谎;老实人的话不能不信。小文肚里搁不住东西。这天;小妙独自一个在追月楼下的花盆里玩种树种花。小文在楼上伺候丁老先生盥洗换内衣;一切都安排完毕;丁老先生依然太阳底下坐着;小文喊女仆上来收拾;她自己走过去;倚窗站着;手指在透着凉气的玻璃上划着玩着。丁老先生说:“早到了开窗的季节;开扇窗吧。”小文推出窗去;楼下的小妙听见响声;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妈;又继续玩下去。小文突然转过身来;把伯祺和她爸爸一起喝酒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丁老先生;一边说;一边流出些得意来。丁老先生眼皮依旧耷拉着;无精打采地听;听了一会;略带些教训的口吻说:“不是我看扁了你老子;他那号的;有出息也长不了。况且如今这个世界;牛鬼蛇神出世;有出息的;都是不义之徒。你不要以为我说了你老子;心里就不高兴。”小文偷偷做了一个白眼;嗔怒道:“我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他有出息也好;发迹也好;跟我什么相干。我只当他早死了。”又侧过脸来;看丁老先生仿佛精神不错;为了让他高兴解闷;便把前天上街看见两个太太吵架差点打起来的笑话说给丁老先生听。丁老先生不动声色;小文自己格格笑个不停。丁老先生不想扫小文的兴致。小文说了一阵;笑了一阵;脚步轻盈下了追月楼。丁老先生年老耳背眼花。耳背;有耳根清净的好处。眼花;从追月楼上望下去;白茫茫一片大地;几处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