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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谈论不休;而我眼中只有皮耶;皮耶躺在死亡之床上。”
在这段弥漫着哀愁与困惑的日子里;她心神不宁、神经紧张;总是沉默无语。两家人都为她忧虑。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怎么过?
皮耶的朋友想到发起募捐。玛丽只用两个字;便把这念头给打消了。“反对”。政府通知雅各·居里;玛丽可获国家抚恤金;比照巴斯德遗孀的前例。但她拒绝接受;她说她可以工作;愿意工作。
那么;她该在那儿工作;做些什么呢?她要的是什么?答复是她什么都不要:“我甚至不要自杀。”她在灰皮小本子上写。
雅各·居里和顾维为这事与皮耶的朋友商量。他们吁请教育部设法;梭尔邦的科学部于是召开了一次会议;终于提出这样的邀请:只要玛丽愿意;她可以继任皮耶原有的普通物理学教席。
这份工作是她愿意接受的:过去还没有女性获准担任高等学
校教职。和其他某些领域一样;女性首次踏入;是踩在一个死去男子的肩膀上才得成功的。
“我愿试试。”她说。1906年5月13日;她受聘为助理讲座;溯自5月1日起生效;年薪10000法郎。她在灰皮本子上写:“我亲爱的皮耶;我要告诉你;金链花开了;紫藤、山楂和鸢尾花也含苞待放;你一定会喜欢的。我还要告诉你;他们把你的教席给我了;有些笨蛋还为此恭喜我呢。”
雅各、顾维和约瑟夫都放了心;分别返家;留下疲倦但沉静的玛丽。顾维于5月9日致函玛丽;感谢她愿意“暂时放下哀思;留心皮耶极其关切的科学事宜。”顾维还告诉她正在实验中的电路(electrical circuit)新发展。1898年;顾维已发现布朗运动(Brownian movement;微粒体在液体中的无定向无规则运动)是热现象。
“一切都阴郁苦闷;”玛丽于6月16日写道;“忙于生活琐事;竟无余暇静静地想念我的皮耶。”
灰色笔记本的内容;目前仅有极少数的片断公诸于世。不过;我们获悉;布洛妮亚30年后描述出来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玛丽当年并未在笔记本里告知皮耶;虽然皮耶总之是看不到的了。
那是在布洛妮亚准备离开玛丽;回到札柯潘她的丈夫身边之时。有天晚上;玛丽唤她进入卧室;那春天的夜晚并不冷;但是壁炉里生了火。“布洛妮亚;”玛丽开口;“你得帮我。”她锁上门;从衣橱里取出一包黑色厚纸包裹的东西;拿起剪刀;蹲在火前;示意姊姊在她身边坐下;然后打开包裹。
里面又是床单捆好的一包。她解开床单;布洛妮亚看到一团
沾满干泥和血迹的衣物;就是皮耶在道芬路上摔倒时身上的衣服;玛丽放在她房间里已有一个月了。
她开始一剪一剪;有条不紊地把皮耶的外衣剪成块;一片一片地丢进火里。忽然她停下来;疯狂地亲吻那沾了泥土的衣服。布洛妮亚夺下剪刀和衣物;把包装纸、床单等都丢开。
“我不能让别人碰这些;”玛丽说;“你懂吗?”
她猛地抱住姊姊;哭喊:“我怎么活?我怎么办?”
布洛尼亚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抚平她的情绪;送她上床;看她睡下。
春去夏来。内心一片灰暗之际;阳光只能带来痛苦。“我每天待在实验室;”玛丽在灰本子上写;“再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带给我快乐;也许本来科学工作能;但现在连这也不行;因为我若有什么成果;怎堪不能与你分享?”
可是她一定会有成就;她也一定要承受寂寞;因为;这就是她的人生。
第三部 盛名第十四章(1)
1906年11月5日中午;人群开始向梭尔邦大学涌去;其实课程要到一点半才开始;讲堂的门都没开;大家就聚集在门外的广场上。到一点钟;小物理讲堂的门一开;人群立刻蜂拥而入;门几乎是立刻又关起来了。“前排座位的听众看起来像是来听交响乐团演奏的人;”新闻报报导;“他们衣冠楚楚、高戴礼帽。幸好讲堂是阶梯式的!”坐在皮兰太太和艾培之间的是葛里佛伯爵夫人;她戴着自制的衣帽;很容易辨认出来。
大约有十五名塞佛尔来的学生;到场观赏这场重要演出:女性大学教授的第一堂课。她们很惊讶地发现;到场的名媛贵妇、艺术家、摄影记者和波兰移民比学生还多;大家一起坐在讲堂里;听讲“气体的电离”。
按照惯例;一位新任教授开课;应由教务长先作介绍;教授一开口则先向教育部和校方表示感谢;接
着颂扬前任教授的卓越贡献。但是到一点二十分;艾培站起来宣布:尊重玛丽·居里的意愿;前面的这一段仪式都省略了。一点半;玛丽悄悄溜进讲堂。她把讲义放在桌上;两手交搓之时;台下的听众热烈鼓掌。她低眉敛目;等待掌声止息;然后以平板的声音开始讲课:“想想十年来物理学的进展;我们会惊讶于;我们对于电和物质的看法改变了多少。”她是接续皮耶的课程;从他的断裂之处接下去讲。
但是她心灵的伤痛太深;精神几乎是在崩溃的边缘。她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楚;说话的速度又太快。反正;底下的听众本就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她就是讲中国话也没大差别。可是在这讲堂里进行的一切仍让听众泪眼模糊、喉头发紧。每一个人都被这穿着黑衣的瘦小人儿深深吸引住了。
她讲完课;掌声如潮。她收起讲义;溜走了。时距那矮小的波兰学生初自华沙来此、首次穿越梭尔邦的校园;已是15年了。
“她鬈发覆额;有如梅姆灵(画家)笔下的圣母。”有人这样形容玛丽那天给人的印象。另一位先生则写道:“她奇异的脸庞看不出年龄;明亮而深邃的眸子则似乎阅读太过或哭泣太甚而显得疲倦。”新闻报专栏作家把这件事说成“女权运动的一大胜利;因为既然女性可以在高等学府教导男女学生;所谓的男性优越何存?我敢说;女性跻身人类之列的日子就要到了。”
玛丽登上讲坛几个月后;一个名叫伊佛特(Colette Yvert)的畅销小说家出了一本《科学公主》;书中女主角特瑞西(Thérèse)是医生之女;继承父亲衣钵;虽然已婚;育有一女;仍继续行医。结果
呢?实际的生活可不像外表看来那般绚丽:她照顾不好家庭;先生的衣领没有浆挺;而孩子也夭折了。丈夫于是向一个懒散的小寡妇处寻求慰藉与热情。特瑞西终于了解自己不应仿效父亲;而应学习母亲的榜样。故事的高潮是特瑞西放弃自己的事业;在家里大宾宴客;为的是帮助丈夫事业有成。
小说暗示的是;居里夫人若在家中相夫教子;她的丈夫便不会意外身亡———死时所穿的衬衫说不定还掉了个纽扣没缝。就算是家中有仆人;没人监管也是不行的。
那年底;《科学公主》获颁“妇女奖”;评审委员全是女性。女性主义的路;还遥远漫长得很呢。
比较严肃但也更伤人的攻击来自凯尔文爵士。这位高龄83的显赫老人曾到巴黎来参加皮耶的葬礼;一向对玛丽也很关爱。但他认定镭不是一种元素;并且把他的意见用投书形式刊登在伦敦《泰晤士报》的头版;这当然引起极大的骚动。
他的假设是:镭可能只是铅和氦组成的分子。这不仅与玛丽·居里的假设不符;也违反卢瑟福和索迪的“原子能”理论。身为英国物理学元老的凯尔文;显然对这些年轻后辈大不以为然;但他也必须为他的立论努力辩护。
1906年整个夏季;《泰晤士报》成了这场激战的战场;战火还延烧到专业杂志《自然》。当时所有的知名科学家;或迟或早都卷进了这场论战。
“我认为没有必要驳斥凯尔文爵士的理论。”玛丽语气高傲地写道。代表现代放射能化学的科学家;都支持她抗衡元老的立场。
她是对的;看不出原子放射能可能性的人既已提出质疑;与之争辩是没有用的;要设法证明才行。
为了证明;她必须制造。四年辛苦工作;几千次的实验过程;她确实是有几公毫的镭化合物;但现在要的不是这个;而是纯镭元素。玛丽是惟一可以制造这种金属的人。从这时起;她的实验室得到相当有力的物质支援———来自安德鲁·卡内基。
卡内基经营钢铁工业赚了大钱;现在个人生活虽仍很俭朴;却热心资助各种行业。皮耶死后;他在巴黎见过玛丽;看到她裹在忧伤的盛名之中;却沉静如常。他为玛丽言行的简约、目标的明确深深感动;决定资助她的研究。他的做法相当高明:他与巴黎学术院副院长商议捐款事宜;建议成立一个基金会;不叫卡内基基金会;而叫做居里基金会。“居里;包括居里夫人;”他解释说;“这是我衷心所愿。”
玛丽有了资金;重新整顿实验室;更新设备;增聘助手;用她自创的方法;训练出新一代的研究人员;同时在德比纳的协助下;着手证明凯尔文爵士的谬误。这又花了四年时间;辛苦磨人的工作;得到的是以数量而言微不足道的成果———十公毫的镭。
“制造的过程非常困难。”事情结束之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利用水银阴极电解镭溶液;她提炼出微量但无可置疑的白色金属镭;估计熔点在摄氏七百度。
同一时期;她还解决了与德国化学家马克华(Willy Marckwald)的一场纷争。马克华经过与玛丽同样艰辛的实验;以为自己发现了新的放射性物质;命名为Radiotellure。玛丽认出这物质不是别
的;正是她所发现的钋;于是花了十个月的时间证明此事;甚至以德文发表了一篇备忘录。马克华不得不承认落败。
凯尔文倒没有尝到战败之辱;他等不及迷人的居里夫人证明他的错误;先行去世了。从某方面来说;他帮助了玛丽;因为只要承受得起;别人的挑战是最可贵的。玛丽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