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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浪漫主义更应该受到重视的,还是鲁迅作品中的象征主义。这种创作方法曾经是鲁迅颇感兴趣的。在鲁迅看来,象征主义作为一种流派,浸透着世纪末的悲观主义神秘主义的苦汁,应该予以批判;而象征主义作为一种创作方法,则在一定范围内有其合理性,可以加以吸取关于鲁迅对象征主义的看法,除本文提到的一些文章外,还可参阅:《译文序跋集》中的《〈小约翰〉引言》,《花边文学》中的《谁在没落?》、《读几本书》,《且介亭杂文二集》中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等。。在鲁迅喜爱的作家中,就有一些是象征主义或准象征主义的,如安特列夫、李贺等。鲁迅曾多次在谈话、文章中,把安特列夫称作自己喜欢或对自己有影响的作家参看R。M。Bartlett《新中国的思想界领袖鲁迅》(李何林编《鲁迅论》所收),孙伏园《鲁迅先生二三事·〈药〉》,《南腔北调集·祝中俄文字之交》等。。周作人1936年发表的《关于鲁迅之二》一文,也在开列了一批对鲁迅有影响的外国作家之后说:“这许多作家中间,豫才所最喜欢的是安特莱夫(即安特列夫——引者),或者这与爱李长吉有点关系罢。”见《鲁迅先生纪念集》。据冯雪峰30年代的回忆,冯曾在一篇文章草稿中提到鲁迅受托尔斯泰、高尔基的影响,鲁迅审阅此稿时,划去了这两位作家的名字,添上一个安特列夫,说:“倒是安得烈夫(对我)有些影响”见冯雪峰《关于鲁迅在文学上的地位》一文《附记》,湖南人民出版社《鲁迅的文学道路》15页。。为什么鲁迅这样对安特列夫感兴趣?究竟安特列夫作品中什么因素吸引了鲁迅?这可以从鲁迅自己的文章中找到答案。1908年,鲁迅在《域外小说集》里译了安特列夫的《谩》、《默》两个短篇,在译后《杂识》中,介绍这位作家说:“其文神秘幽深,自成一家”。这是鲁迅最早对安特列夫的评价。1921年9月,鲁迅在翻译介绍安特列夫一篇写革命者的短篇小说《黯淡的烟霭里》时,又赞许地说:
安特来夫的创作里,又都含着严肃的现实性以及深刻和纤细,使象征印象主义与写实主义相调和。俄国作家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如他的创作一般,消融了内面世界与外面表现之差,而现出灵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是虽然很有象征印象气息,而仍然不失其现实性的。见《译文序跋集》。
《鲁迅其书》第一部分鲁迅小说的历史地位(3)
1925年2月17日,鲁迅在致李霁野信中,肯定了安特列夫的象征主义剧本《黑假面人》和《往星中》,支持这两个作品的翻译出版:
《往星中》做得较早,我以为倒好的。《黑假面人》是较与现实社会接触得切近些,意思也容易明了,所以中国的读者,大约应该赞成这一部罢。《人的一生》是安特莱夫的代表作,译本错处既如是之多,似乎还可以另翻一本。
在1925年9月30日致许钦文信中,又对《往星中》及其作者的思想作了透彻的剖析,称安特列夫“全然是一个绝望厌世的作家”,而称赞作品揭露黑暗现实的深刻有力。从这些文字中,我们可以知道:鲁迅除了肯定安特列夫作品的现实内容以外,主要喜欢其象征主义方法(这同内容表现的深刻有力很有关系),特别欣赏这位作家成功地将象征主义与现实主义融合起来。凡此种种,足以证明安特列夫确实在鲁迅与象征主义之间起了桥梁的作用。
鲁迅接受象征主义的影响,也与译介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有关。厨川这部文艺论著,“其主旨”,在于说明“生命力受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译文序跋集·译〈苦闷的象征〉后三日序》。鲁迅并不赞同厨川对文艺的一些根本见解,但认为书中一些具体论述还是有道理而能给人以启发的。鲁迅通过翻译《苦闷的象征》,更多地接触了欧洲象征派的作品,特别是波德莱尔用象征主义方法写的散文诗,这同他稍后创作《野草》显然有直接的关系。此外,从鲁迅1926年7月写的《〈十二个〉后记》中,也可以看到他对象征主义创作方法以及在苏联社会主义新条件下如何运用所作的思考。他指出十月革命后,苏俄“象征派诗人中,收获最多的,就只有勃洛克”,并介绍了勃洛克早期象征诗的特点:
从一九○四年发表了最初的象征诗集《美的女人之歌》起,勃洛克便被称为现代都会诗人的第一人了。他之为都会诗人的特色,是在用空想,即诗底幻想的眼,照见都会中的日常生活,将那朦胧的印象,加以象征化。将精气吹入所描写的事象里,使它苏生;也就是在庸俗的生活,尘嚣的市街中,发见诗歌底要素。所以勃洛克所擅长者,是在取卑俗、热闹、杂沓的材料,造成一篇神秘底写实的诗歌。
中国没有这样的都会诗人。我们有馆阁诗人,山林诗人,花月诗人……;没有都会诗人。
鲁迅指出:勃洛克“不是新兴的革命诗人”,然而《十二个》作为“十月革命的重要作品,还要永久地流传”。可见在鲁迅看来,象征主义仍有可取之处。
在鲁迅自己的创作实践中,象征主义占有什么样的地位?
我们大概都会同意《野草》基本上是象征主义的散文诗(甚至还有意识流的成分)。但是,对鲁迅小说中的象征主义,看法可能就很不一样了。
其实,鲁迅小说中的象征主义成分,一开始就存在。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就是现实主义与象征主义经纬交错的作品。从人物形象的塑造来说,作者采取的是严格的现实主义手法:千方百计刻画一个真实的狂人。狂人的心理活动,他的过敏、多疑、惊恐、奇怪的联想、不正常的推理和错觉(比如,“没有月亮”就认为“不妙”;看见别人张嘴朝他“一笑”,就认为不怀好意要吃他;死鱼眼睛也被看做“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等等),都很符合一个“迫害狂”患者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特点。他的“语颇错杂无伦次”(如把夏、商、周三个不同朝代的人凑到一起,说“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也都说明他不是一个正常人。如果说,果戈理的《狂人日记》里居然出现了狗与狗之间用人的语言写信这类怪诞的情节,“格式是有些古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