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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形象化方法,也离不开艺术想象。如,在《热风》(五十六、五十九)中,鲁迅以触目惊心的“刀与火”、声口宛然的“来了”作为反革命暴力的借代,使抽象的事物化为绘声绘色的影像。其中的“来了”,尤具韵味。按“来了”原为百姓对烧杀抢掠的惊叹号呼之辞,鲁迅将其接过去,作为历代都有的暴虐杀掠手段的代名词;因其口吻毕肖,情真词切,读之自然使人眼前浮现出一幕幕历史和现实的烧掠、逃难图景,勾起无限联想。显然,作者具有这种才能:在极为有限的语言形式(如“来了”这一简短的感叹句)里,镶嵌进广阔、深邃的生活图画,渗透自己对事物的审美情感。这种才能,是以艺术家的眼睛观察生活,以艺术方法提炼素材,将事物引入想象世界加以观照,并捕捉与表现事物的形象特征的才能。总之,是创造性的想象的才能。
再看一个将比喻、拈连、摹状、设色等形象化方法结合起来使用的例子:
……我以为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倒不如不进去;还是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人们去陪莎士比亚吃黄油面包之有趣。《华盖集·题记》。
展现了一幅奇丽动人的“沙漠鏖战图”:昏暗荒凉的背景,深含情致而有力的人物动作,亢奋酣畅的声音,浓丽斑驳的色彩,都令人生亲历之感,大大地增强了作者抒情言志的表现力。可以看出,作者非常善于在生活素材和上下文中抓取能够触发艺术想象的契机,利用多样形象化方法将隐含着的“形象因素”联系并融会在一起,化为光彩夺目的艺术画面。在这里,“艺术之宫”是隐含着“形象因素”的象征性比喻语词,作者由它而生出与之相对照的“沙漠”;进而,由“沙漠”而生出“飞沙走石”、“沙砾”、“头破血流”、“凝血”、“花纹”等,巧妙地连缀成了一幅既富于形象感染力,而又服从和切合于论辩内容的画面。艺术想象的多种具体形式,如联想、夸张、虚拟等,在此都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显然,离开了艺术想象就不能将“形象因素”隐含的形象性突现、外化出来,就不能将若干有联系的“形象因素”融化成艺术画面的有机整体。
多样的形象化方法,把它们各自孤立起来看,似乎无足轻重;但正是凭借着这一个具体的形象化方法,鲁迅在他的杂文中,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幅动人的艺术画面。人们往往看重叙事类文学塑造人物形象的手法,却不大注意适用于各类文学体裁的一般的形象化方法。应该说,这是一种片面的看法。将这种看法用于鲁迅杂文,势必用“艺术典型”的公式去硬套,从而歪曲鲁迅杂文的艺术特质。相当数量的鲁迅杂文并没有刻画人物形象,我们能用塑造人物形象去概括这一大批鲁迅杂文的艺术特质吗?显然不能。那么,这部分鲁迅杂文的艺术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呢?一个最重要的来源是:作者在数以百计的杂文里,通过娴熟地运用多样的形象化方法,而使作品获得的处处流动着的“形象因素”。这种“形象因素”具有以下特点:一、充其量小,易于为人所忽略;二、它本身不能独立存在,只有将其置于特定的上下文中,换言之,只有将它融入文章的说理,才能显示其作用和价值;三、一篇文章之中的“形象因素”之间或为逻辑线索所割裂,或相互连贯,组成艺术画面,情况有所不同。
照我们看来,鲁迅杂文中占相当数量的部分,其艺术特质是通过创造所谓“形象因素”而体现的。归根结蒂,“形象因素”的产生,有赖于进行创造性的艺术想象。这就是说,一般的形象化方法的运用,“形象因素”的创造,看似容易,实则艰辛。以往对于鲁迅杂文艺术的研究,往往重视那些人物形象比较突出的篇目,——这固然是应该的;但却不大注意在数量占相当部分,形象描绘不大突出,甚或根本没有刻画形象的篇目,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不足之处。须知:太阳,或月亮悬在天际,固然引人注目,好看;但是,丝丝云彩流行长空,颗颗星斗点缀夜幕,不是另有一番景致,同样令人赏心悦目吗?
综上所述,艺术想象的运用,是鲁迅杂文体现艺术的本质的重要途径;而鲁迅杂文对于艺术想象的运用,适应着文体以议论为主的性质,具有片断性和高度概括性。
三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鲁迅杂文的艺术特质在于艺术想象的运用、作者审美情感的抒发以及它们二者同深刻的理论分析、论证过程的结合;这种艺术特质的获取,得之于作者具有高超的“思维整体水平”,即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的能力都非常发达并且大体平衡。
1982年4月改定于陕西师大
(原载《鲁迅研究》1983年第2期)
《鲁迅其书》第三部分论《坟》和鲁迅作品的格局(1)
在《且介亭杂文》的《序言》中,鲁迅将文章归为分类和编年两类,并指出:分类有益于揣摩文章,编年有利于明白时势,“倘要知人论世,则非看编年的文集不可的。”《且介亭杂文·序言》,《鲁迅全集》第6卷,第3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在《南腔北调集》的《题记》中,他承认自己有把书名或题目“配对”的“积习”。《南腔北调集·题记》,《鲁迅全集》第4卷,第417页。如果以分类和编年为纲,以“两两相对”的方式读解鲁迅全部作品,则其作品基本皆呈相对之象,而首先宜标出《坟》,作为此种读解方式的起点。以《坟》为起点,不仅因为《坟》的内容前后历时约二十年,可当鲁迅作品的长期大底;而且因为它在鲁迅作品中独立无侔,绝无其他作品可以相对。《坟》是鲁迅作品的第一书,以它为起点,不但可以解读鲁迅的早期作品,而且可以顺利贯穿其后期作品,从而理出鲁迅作品的格局及其内在脉络,皆呈“俪俪如贯珠”之象,可全部读通。
在鲁迅的早期作品中,《坟》编成和出版的时间极迟(1926年10~11月编成,1927年出版),实际时间在《呐喊》(1922年编成,1923年出版)、《热风》(1925年编成并出版)、《华盖集》(1925年编成,1926年出版)和《彷徨》(1926年出版)这两部小说两部杂文之后,仅与《华盖集续编》(1926年10月至1927年1月编成,1927年出版)的编成时间相当。鲁迅其时已离开北京到达厦门,编成此集,正是对自己的早年活动和作品作一总结。所以《坟》虽然编成时间在后,但在鲁迅作品中位置却居于最前,实际上已成为鲁迅作品的理论起点。在鲁迅晚年手定的两种著述目录中,《坟》均为第一书,位置在《呐喊》前,许广平:《鲁迅全集编校后记》引用了鲁迅晚年手定的两种著述目录,见《鲁迅全集》第20卷,第647~649页;1938。可见受重视的程度。《坟》之为“坟”,有埋藏过去之意。惟有封严封死过去,较高的能量才会自然积聚,在一定时机喷发而出。由《坟》而至《呐喊》(及《热风》),则由死而生,当“贞下起元”之象,而由《呐喊》至《坟》,内在逻辑就分散了。如果说,《呐喊》是鲁迅接受友人劝告,终于出来参与打破“铁屋子”是一种破位的话,那么《坟》的自我解剖和反省则反映了破位前后的状况,并指出了破位的根源。《坟》是大器晚成之作,它的重新编定并前置,是作者“鸳鸯绣出从君看”后的金针相度。
《坟》的内容前后经历19年,时间跨度极大。如果参照其他作品予以分析,《坟》的23篇作品可分为三个层次(此外尚有一小节),实际发生了两次破位,基本有前疏后密之象。试列其目。
其一,1907~1908年在日本写作的《摩罗诗力说》等四篇文章。这组文章虽仅寥寥四篇,且没有参照的作品,但它们却是鲁迅后来追认的思想起点,地位重要,其变化另论。另详拙稿《鲁迅早年七篇作品解析》。这组文章为两年四篇,或十年四篇,数量较疏。
其二,1918~1924年在北京写作的八篇文章,参照的作品为《呐喊》、《彷徨》、《热风》,内容为向旧营垒开始冲击。这组文章以《我之节烈观》《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起始,两篇文章一论夫妇,一论父子,标示了鲁迅最为重视的伦理批判方向,极其显目。《父亲》宣称“自己背负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的地方去,合理的做人,”和《狂人日记》“救救孩子”的呼声,正相呼应。这组文章为七年八篇,数量加密,实际已破位。
其三,1925年在北京写作的十一篇文章,参照的作品为《华盖集》。这组文章中最后一篇《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最为重要,这篇文章是鲁迅早期思想的总结,标明了他一生“痛打落水狗”“决不宽恕”的性情,可当《坟》的结论。这组文章为一年十一篇,数量进一步加密,实际又是破位,表明了鲁迅渐渐以此类写作为主了。
以上三个层次外,尚有一小节,即1926年10~11月写于厦门的《题记》和《写在〈坟〉后面》,参照的作品是《华盖集续编》,这两篇作品充满了自我解剖和反省,确立了“坟”的主题,是研究鲁迅思想的重要资料,也是全书的点睛之笔。总上综述,《坟》和鲁迅早期其他作品的关系,可以用下图表示之:
在鲁迅的早期作品中,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