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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小说的简练,首先表现在故事情节上。他的作品,几乎没有一篇是以故事的曲折离奇取胜的,《阿Q正传》是一个中篇小说,凡九章,仅从章目上看,就可看出它的故事并非是跌宕起伏、曲折幽深的。阿Q的行状很单纯:第一次“优胜记略”,是在赌场上挨了打,迷里迷糊地把洋钱丢了;“续优胜记略”是先后与王胡、“假洋鬼子”遭遇而吃了亏,最后在小尼姑身上讨了便宜;然而,小尼姑害得他“飘飘然”,以致他在赵府上调戏吴妈,受到严厉的惩罚,造成“恋爱的悲剧”。此后是“生计问题”,没人雇他工了,他迁怒到小D身上,与小D来了场不分胜负的“龙虎斗”。接着是阿Q进了城,发了点财;但他发财的方式很可疑,立即被人看穿,因而“从中兴到末路”,他无路可走了。于是,他很自然地就想“革命”,实际上只是在土谷祠中做了一个美梦;他很快被假洋鬼子喝出,“不准革命”了。再接下去,就是他莫名其妙地被逮捕,给赵家的被抢案当了冤死鬼,完成了“大团圆”的结局。——《阿Q正传》的故事梗概,就是这样简单。它是直线发展的,没有旋涡,也没有突兀矗起的礁石。但它依然有悬念,依然有勾人心魄的艺术吸引力。因为它在单纯的故事框架内,具有相对说来的新颖的情节和丰富的细节。所有这一切,又都统一在阿Q的典型性格之中。由此可见,《阿Q正传》给人们一个重要的提示:在中短篇小说里,故事应当单纯,情节应当新颖,细节应当丰富。这三者的完美融合,是艺术成功的诀窍。
艺术的简练,当然不限于故事情节上;更重要的,是艺术表现手段(叙述、描写、抒情等等)的简练。鲁迅经常强调的,正是这一点。他自己的作品,是白描法的杰作。所谓白描法,实际上就是描写的省略法;或者称之为传神法。中国古代的文论及画论,特别注意传神(神似)的问题。“咏物贵似,然不可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田同之:《西圃词说》。郑板桥在一首诗中写道:“爱看古庙破苔痕,惯写荒崖乱树根。画到精神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郑板桥集·黄慎》。可见中国古代的诗歌绘画,都重神似而非形似;或者讲求“不似之似”,以“形神兼备”者,允为上乘。而神似的作品,大抵只在表现对象之本质,故意略去对象的枝节。展现给人们的,是一种省略的美、简练的美。我以为,在全世界人民审美史上,再没有比中国人更注意这种美了。
鲁迅小说的描写技巧正是这样。它的主旨是“传神”。为此,鲁迅应用了以下几种手法:一、根本不对人物、景色进行描画;小说一开篇,就进入人物的行动或对话,在行动或对话中,展现人物的性格,介绍周围的环境。例如《白光》,根本不对主人公陈士成作肖像画;只是在他死后验尸时,说明他“五十多岁”,“身中面白无须”而已。又如《肥皂》的主人公四铭,作者也不加以素描,仅只在后面吃饭之际,说他“也是学程一般肥胖的脸,但多两撇细胡子”。他的妻子四太太,在对话时令人感到活龙活现,然而作者却从未勾画她的面貌。这种手法,我们可称之为“云龙藏影”的手法。二、只作本质性的概括,不作具体的形象刻画。《水浒传》在林冲夜奔那一回中,只用六个字来写雪景:“那雪正下得紧”。鲁迅对此十分欣赏,认为它胜过一大篇渲染铺排。他自己也常常这样做。《在酒楼上》的结尾,只用两句来写雪景:“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在《弟兄》里,也只用两句来描写月色:“院子里满是月色,白得如银。”当然,这里还有“罗网”、“如银”一点比喻,然而已简练得似有若无了。《阿Q正传》中,对于小D的人物描写,更只是抽象概括的一句话:“这小D,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当然,小D的性格,决不能只由这种概括中托出;它主要是由此后一连串行动中托出的。鲁迅在这里用概括的话一笔带过,正是为了迅速地进入生动的动态描写。可见静态之略,须与动态之繁相结合。离开动态之繁的静态之略,将只成为艺术的败笔。三、集中描画有特征的形象。有特征的形象,都是对象的本质形象,也是最“传神”的形象。这在人物描写时,就要强调“写眼传神”。《幸福的家庭》中,鲁迅根本不给女主人公画像,只在关键时刻写道:“‘劈柴,……’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靠左肩,便立着他自己家里的主妇,两只阴凄凄的眼睛恰恰钉住他的脸。”这在表达女主人公的身份、个性、心情上,看来已经足够了。《长明灯》中的那个想放火的叛逆者,鲁迅的几笔勾勒也是强调眼神的:“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着悲愤疑惧的神情。”这几笔勾勒,也把一个被中国封建制度扭曲了而又不肯屈服的灵魂,和盘托出来了。还有《孤独者》中的魏连殳,“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也是“写眼传神”的。然而,眼睛虽然重要,却不是表现特征形象的惟一手段,《故乡》中对于杨二嫂的描写,先是传来“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的“一种尖利的怪声”,接着,“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象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这个“细脚伶仃的圆规”,不也是对人物外貌特征的精练描写么!写景也是一样,“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动,仿佛有谁将粉笔洗在笔洗里似的摇曳。”《白光》。“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社戏》。这都是以寥寥数笔,把一幅绝有特色的风景点染出来。它们像优美的水墨画,有一种淡雅、简练的美。
鲁迅小说的简练,归根结底是语言的简练。鲁迅在一封信中说:“语文和口语不能完全相同:讲话的时候,可以夹许多‘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之类,其实并无意义,到写作时,为了时间,纸张的经济,意思的分明,就要分别删去的,所以文章一定应该比口语简洁,然而明了,有些不同,并非文章的坏处。”《且介亭杂文·答曹聚仁先生信》。鲁迅在叙事、抒情时,语言简练到不能再简练的地步。例如在《风波》里,赵七爷在张勋复辟失败后的表现,只用七斤与七斤嫂的一句对话便交代了:“我想皇帝是一定不坐龙庭了。我今天走过赵七爷的店前,看见他又坐着念书了,辫子又盘在顶上了,也没有穿长衫。”再如阿Q的受刑,作者也只用几十个字交代了:“‘救命,……’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至于《狂人日记》第六段,描写狂人对于赵家狗叫的反感而畏惧的心情,只有两行话:“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懦,狐狸的狡猾,……”这最后的一行,运用的是“意象迭加”的手法。近代西方的象征主义者,认为这是他们创造的一种新颖手法;其实,像“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这种“意象迭加”的作品,在中国诗歌中是早已有之了。它是用最简练的语言文字,去体现最丰富的意象内容。因此,简练正是丰富,赅约正是广博。把几组简练的意象,用不可见的内在逻辑加以焊接,会使人产生跳跃的、活泼的联想,生发出自由的、驰骋的想象。由此可见,简练的美学功能是多种多样的。它使艺术品同时获得既明确,又含蓄;既朴素,又丰富的多种品格。艺术的成功,离不开简练。任何大师都熟谙一个奥秘:“简洁是艺术的姊妹。”鲁迅是大师,他因此掌握了简练的美。
《鲁迅其书》第一部分鲁迅小说的几个美学特点(4)
排除了悲观、痛感的悲剧美
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就是写在纸上的人生戏剧。人生戏剧的两大类型,是悲剧与喜剧。鲁迅的小说兼有这两种类型。由这两种类型体现出的“悲”与“喜”,是我们研究鲁迅小说时,不能不注意的两个美学范畴。
悲剧题材在鲁迅小说中占有的比重,是人们有目共睹的。《药》、《明天》、《白光》、《祝福》、《在酒楼上》、《长明灯》、《孤独者》、《伤逝》,等等,都是悲剧性的故事。它们示人以悲,却又感人以美;它们是哀痛的艺术之花。
为什么悲剧产生美感?悲剧的美感机制在哪里?迄今为止,美学家们仍无统一认识。照我看来,悲剧是前进力量的崩殂,是理想事物的毁灭,是美好生机的夭折;准确地说,悲剧是各类含有正面素质的人物(从伟大人物直到转变中的落后人物),在历史不允许取胜的情况下,或虽然能够取胜但反面力量相对强大的情况下不可避免的灭亡。悲剧都是冲突的产物,是正反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