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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不听他的劝说。”虎儿举起手抢着说,不等熊夫人开口,“他说的是一种可笑的空想。没有被吃掉的,也没有吃掉人家的,这还成什么世界!不如说索性不要这个世界倒来得彻底些。他那种族的命运不大好,我相信;但是这应该怪他自己,他为什么要做鸡儿,为什么不做我虎儿呢?鸡儿生来就是预备被吃掉的。”
熊夫人听了虎儿的话,心里有点糊涂,鸡儿说得有道理,虎儿说的正相反,可是似乎也有道理。她怕虎儿当场就做出没规矩的事来,破坏幼稚园的和平,就用不太严重的口气禁止他说:“虎儿,我没有叫你说话,你等会儿再说。现在猪儿站起来回答我吧。要注意你的鼻音。你的鼻音太重了,有时候人家听不清楚你的话。”
猪儿说:“我的命运完全跟鸡儿一样,不必多说。可是我的意思完全跟鸡儿不同。你想劝说人家,不要再做太残酷的事,虎儿说这是空想,我说你简直在做梦!力量只有用力量去抵挡。一边是力量,一边却空空的一无所有,吃亏是当然的。我想我们种族从前也有过光荣的时代,生活在山林之中,长着锋利的牙齿,奔驰来去,谁也不敢欺侮。只因后来改由人家饲养,一切生活就受人家的支配。人家给我们吃点东西,归根结蒂为了长胖他们自己的身体。我们的同伴又彼此分散,有的在这一家,有的在那一家,不能互相联络,这才落到现在这样倒霉的地步!然而我并不悲伤,我望见前面有重见光明的道路。如果我们全体能够联络在一起,就是非常伟大的力量,哪怕是虎儿的种族,也尽可以同他们对垒一下!”猪儿说到这里,一双小眼睁得很大,放射出勇敢的光辉。孩子们都觉得今天猪儿跟平时大不相同,他激昂慷慨,竟象一个准备临阵的战士。
虎儿又抢着说:“好,将来咱们对垒一下,看到底谁胜谁负!”
“虎儿你不要开口。猪儿,把你的话说完了。”熊夫人皱起眉头,看看虎儿又看看猪儿。
猪儿摇着他的大耳朵继续说:“我们可以立定志向,生活不再受人家的支配;我们吃东西只为我们自己要生活,不再为了养肥人家。这样,光荣的时代就回来了!现在要老师指导我的是实现我这志愿的方法。彼此分散的同伴怎样才能联络在一起呢?大家一致的志向怎样才能立定呢?亲爱的老师,等到我明白了这些方法,我就好去做我要做的事了!”
“唔!”熊夫人从眼镜上面看着猪儿。她想,这是又一套希望,很值得同情,也得给他满足才好。但是幼稚园里教孩子只能走一条道路,如果依着猪儿的希望,就不能满足虎儿和鸡儿;依着虎儿的或者鸡儿的,情形也相同。到底走哪一条道路好呢?她委实决定不下来。她心里很乱,好象一个没有主意的人到了岔路口,不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她只好再问:“麒麟,你希望我给你些什么呢?”
麒麟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他站起来,昂着头说:“爸爸妈妈送我到这里来以前,曾经这样说:‘孩子,我们是高贵的种族,这一句话你必须永远牢记!我们昂着头,专吃那树顶上的叶子,这就是高贵种族的一个证据。我们当然不用干什么活,只有牛呀马呀那些贱东西才干活。但是你在家里太寂寞了,怕会闷出病来。送你到幼稚园去,让你跟孩子们玩玩,消磨那悠闲的岁月吧。’于是我到这里来了。老师,您什么也不必教给我,只要让我安安逸逸地消磨悠闲的岁月就成了。”
“原来如此!”熊夫人感到不大愉快,只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她又问猴儿:“猴儿,你又怎么说?”
猴儿听熊夫人唤到他,身子一跃,就站在椅子背上,眼睛骨溜溜地乱转,象个玩杂耍的孩子。他说:“老师,您总该读过《西游记》吧?《西游记》里有个孙行者,他偷过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想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可是不知道怎样上天去,怎样把蟠桃偷到手。这一件您教给了我,我感激您三千年,三万年!”
“要我教你偷……”熊夫人气得再也说不下去。她全身索索发抖,把眼镜抖了下来,露出两颗定定地瞪着的眼珠。
第二天,幼稚园关门了,因为熊夫人想了一夜,拿不定主意依哪个孩子的希望来教才好。她知道,不拿定主意胡乱教下去是没意思的。她就把孩子们一个个送回家去,把“熊夫人幼稚园”的牌子摘了下来。
一九三○年作
“鸟言兽语”
一只麻雀和一只松鼠在一棵柏树上遇见了。
松鼠说:“麻雀哥,有什么新闻吗?”
麻雀点点头说:“有,有,有。新近听说,人类瞧不起咱们,说咱们不配象他们一样张嘴说话,发表意见。”
“这怎么说的?”松鼠把眼睛眯得挺小,显然正在仔细想,“咱们明明能够张嘴说话,发表意见,怎么说咱们不配?”
麻雀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人类的意思是他们的说话高贵,咱们的说话下贱,差得太远,不能相比。他们的说话值得写在书上,刻在碑上,或者用播音机播送出去,咱们的说话可不配。”
“你这新闻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教育家那里。昨天我飞出去玩,飞到那个教育家屋檐前,看见他正在低头写文章。看他的题目,中间有‘鸟言兽语’几个字,我就注意了。他怎么说起咱们的事情呢?不由得看下去,原来他在议论人类的小学教科书。他说一般小学教科书往往记载着‘鸟言兽语’,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他又说许多教育家都认为这是人类的堕落,小学生净念‘鸟言兽语’,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最后他说小学教科书一定要完全排斥‘鸟言兽语’,人类的教育才有转向光明的希望。”
松鼠举起右前腿搔搔下巴,说:“咱们说咱们的话,原不预备请人类写到小学教科书里去。既然写进去了,却又说咱们的说话没有这个资格!要是一般小学生将来真就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还要把责任记在咱们的账上呢。人类真是又糊涂又骄傲的东西!”
“我最生气的是那个教育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什么叫‘让小学生跟鸟兽作伴,这怎么行’!什么叫‘一定弄得思想不清楚,行为不正当,跟鸟兽没有分别’!人类跟咱们作伴,就羞辱了他们吗?咱们的思想就特别不清楚,行为就特别不正当吗?他们的思想就样样清楚,行为就件件正当吗?”麻雀说到这里,胸脯挺得高高的,象下雪的时候对着雪花生气那个样子。
松鼠天生是聪明的,它带着笑容安慰麻雀说:“你何必生气?他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可以还敬他们,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什么事情都得切实考察,才能够长进知识,增多经验。我现在想要考察的是人类的说话是不是象他们想的那么高贵,究竟跟咱们的‘鸟言兽语’有怎样的差别。”
“只怕比咱们的‘鸟言兽语’还要下贱,还要没有价值呢!”麻雀还是那么气愤愤的。
“麻雀哥,你这个话未免武断了。评论一件事情,没找到凭据就下判断叫作武断。武断是不妥当的,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咱们要找凭据,最好是到人类住的地方去考察一番。”
“去,去,去,”麻雀拍拍翅膀,准备起程,“我希望此去找到许多凭据,根据这些凭据,咱们在咱们的小学教科书里写,世间最下贱最没价值的是‘人言人语’,咱们鸟兽说话万不可象人类那样!”
“你的气还是消不了吗?好,咱们起程吧。你在空中飞,我在树上地下连跑带跳,咱们的快慢可以差不多。”
麻雀和松鼠立刻起程,经过密密簇簇的森林,经过黄黄绿绿的郊野,到了人类聚集的都市,停在一座三层楼的屋檐上。
都市的街道上挤着大群的人,只看见头发蓬松的头汇合成一片慢慢前进的波浪,也数不清人数有多少。走几步,这些人就举起空空的两只手,大声喊:“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一会儿又拍着瘪瘪的肚皮,大声喊:“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全体的喊声融合成一个声音,非常响亮。
听了一会儿,松鼠回头跟麻雀说:“这两句‘人言人语’并不错呀。有手就得工作,有肚子就得吃饭,这不是顶简单顶明白的道理吗?”
麻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下边街道上起了骚动。几十个穿一样衣服的人从前边跑来,手里拿着白色短木棍,腰里别着黑亮的枪,到大群人的跟前就散开,举起短木棍乱摇乱打,想把大群人赶散。可是那大群人并没散开,反倒挤得更紧了,头汇合成的波浪晃荡了几下,照样慢慢地前进。
“我们有手,我们要工作!”
“我们有肚子,我们要吃饭!”
手拿短木棍的人们生气了,大声叫:“不许喊!你们是什么东西,敢乱喊!再象狗一样乱汪汪,乌鸦一样乱刮噪,我们就不客气了!”
麻雀用翅膀推松鼠一下,说:“你听,你刚才认为并不错的两句‘人言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