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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沉湖》 第二部分另一种纪念(2)
有意思的是,剧本写作与演出中的分歧,似乎已经被敏感的记者捕捉到了;一篇报道就从两代人的不同期待的角度这样写道:一些老师“深信自己从事的这一项事业对于北大和中国的重要意义,并怀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崇高感来予以推行。但是参加话剧的学生没有同样的理解与信仰。一些学生演员坦承,他们对蔡元培怀有敬意,并不认同老师们所主张的那种高度的意义。许多人是为了过一把戏瘾,或者是出于一种建功意识,希望在百年校庆历史上留下自己的身影,或者还有其他的目的来演戏的。一位九四级的企管系的学生说,通过演出,他对北大精神的理解上升了一个层次。但他并不赞同老师们将蔡元培的精神当作北大的象征,因为‘蔡元培也有他的局限,他不过是群星灿烂的夜空中的一颗明亮的星星’”。而这篇报道的最后总结也是客观的:“不同的几代人,当然有不同的理解。如果《蔡元培》能像一位学生说的那样,促使北大人思考北大的传统是什么,我们继承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那么这正是对百年校庆一种最好的纪念方式”。——北大人之间的相同点毕竟是主要的;和而不同,也正是蔡校长所倡导的“兼容并包”的传统的一个体现。
当然,争论的负面影响也是客观存在的。记得担任过北大校长的蒋梦麟先生在谈到北大的“大度包容”与“思想自由”时,也曾指出“我们有了这两种的特点,因此也产生两种缺点。能容则择宽而纪律弛。思想自由而群治弛”。好争论,而且常常无休止,并且总要夹缠着某种人事的纠葛……这就不仅老是形不成统一意志而误事,而且也会伤害当事人的感情,败坏人的心境。而争论的最后,为了保证演出,总是要形成某种妥协,做出某种决断,这在一些敏感的年轻人的心灵里,也会产生失望感,以至委屈感,以及其他一些更为复杂的感情反应:舞台也是人生,参与者们从中获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生经验与生命体验,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收获吧。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百年校庆的热闹过去了;《蔡元培》剧演出的激动也过去了。一位剧组的成员这样写道:“时间慢慢蚕食着记忆,仅存的片段也只能重现于梦中。”但我们却要编一本书,把剧组组织写的观点各不相同的研究论文汇集,把《蔡元培》的剧本及有关资料收入,还让策划、编剧、导演以及演职员们写下自己的种种感受、体验,借以将我们共同参与的校园里的这段生活,用文字凝定、保存下来:这毕竟是我们的生命的一个部分。同时也为以后人们回顾与研究北大百年校庆这段历史,留下一份别具特色的民间资料。
而且我们还要公开出版——这要感谢四川人民出版社的领导与有关编辑朋友。这自然是出于“蔡先生与北大是中国的”这样一个信念。我们愿意借此机会向读者们介绍蔡元培先生对我们民族的贡献,他的思想的方方面面;我们也相信,北大内外具有不同经历与文化学术背景的老、中、青几代学者以及90年代的北大学生对蔡先生的认识的相同与相异,不仅具有接受史上的学术价值,而且也是关心北大与中国教育的读者感到兴趣的。这本寄寓了我们部分北大人的热情与思考的书,得以在纪念“五四”新文化运动八十周年的时候出版,大概也是别有一种意义的吧。
1999年3月28日写毕于燕北园
《生命的沉湖》 第三部分也算“立此存照”
——1999年4月10日在北京大学中文系
演讲的开场白
写在前面
这是北京大学纪念“五四”八十周年活动中的一个插曲,反映了世纪末的北京大学不可忽视的一个侧面:中文系学生会组织了一个有关“五四”的文化讲座,请中文系的老师向全校同学作演讲,其中也邀请了我。我本不愿意讲,因为我知道今年的“五四”是不可能谈什么的;但经不住同学的再三约请,最后还是同意讲了,而且定下了“‘五四’话题今日说”这么一个题目,准备给学生讲讲鲁迅关于“改造国民性”的思想。以后却没有了下文。有一天去学校开会,无意中看到宣传橱窗上公布了讲座的演讲者的名单,却没有我的名字。当晚接到了主持讲座的一位女学生的电话,说是安排我在周末的晚上(这时同学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在中文系会议室(只能容下三四十听众)举行讲座;一方面说明这时间与地点都不能更改,又一再地对我表示歉意,并且恳求我一定要答应去讲。我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去讲,但主持者的言语中流露出的尴尬与无奈却又使我难以拒绝:为什么要让这些尚不知政治的险恶的孩子为难呢?继而又想,既然有人如此怕我讲,那我就偏要讲,哪怕只有一个人听,我也要讲,何况人少了,更可以放开来讲。于是我答应了。主持者如释重负地笑了。我的心却沉甸甸的。
今天我来得稍微早了一点,就在校园里走走,来到了未名湖,看到迎春花开了,柳树发芽了,突然意识到春天来了。想到在这静静的春夜里,同学们放弃了周末休息的时间,到这里来听我演讲,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而我一走进会议室,就看见放在讲桌前的这朵小红花,我明白同学们的心意,并且感到了温馨。我今天就是因为这温馨而来,尽管我们面临的现实是严峻的,而且我下面要讲的话题也是十分的严峻。这温馨与严峻或许就构成了我们生存境遇的某种真实吧。
刚才在散步时,还听见了树林中的鸟鸣,突然想到:在北大校园里,我是一只什么样的鸟?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有些人心目中,我大概是一只乌鸦,老给他们的节日添乱。去年北大百年校庆,我就当了这么一回乌鸦,说了一些扫兴的真话,以致有些人至今仍是耿耿于怀。其实,一所学校,一个国家总是要有乌鸦才好,想想如果满天飞翔的都是喜鹊,那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当然,只有乌鸦恐怕也不行,总得有乌鸦,也有喜鹊,还有其他什么鸟,这才会形成一种合理的生态平衡吧。老实说,我每次给同学们演讲,从来并不指望,也不希望同学们都能接受我的观点,只不过是给同学们提供另一种声音,让同学们自己去思考、判断,从而形成自己的看法。也许有的同学会同意我的观点,有的只部分同意,也必然有的完全不同意,甚至根本反对,这都是正常的,关键是同学们自己开动脑筋了,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因此我下面要说的意见,我姑妄说之,同学们也就姑妄听之,是不必过于认真的。如果有人因此而紧张,那就有点滑稽了。
生命的沉湖我在最近写的一篇文章中说到中国的世纪末有一个特点,就是节日特别多。去年有北大百年校庆,而且搞来搞去,成了国家的政治活动;今年又是五四运动八十周年,北大因为是五四运动的发源地,于是又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恐怕再一次要成为提供表演的舞台。今年的“五四”纪念会成为什么样子,只能拭目以待。不过,随着节日的临近,我感觉到了越来越浓厚的宣传气息,而且好像还有某种统一的宣传口径。我是不看报的,但我每天都看电视新闻。这几天就看到了两条有关“五四”的消息。一条与我们北大有关,据说北大学生向全国青年学生提出倡议,要以“科教兴国”作为纪念“五四”的主旋律。另一条说是在北京开了一个学术讨论会,提出“五四”的基本精神就是“爱国主义”。这些说法,随便听听,似乎也有道理;但我这个人有点讨厌,遇到这样的宣传,总喜欢想一想,这一想就出了问题了。强调“科教兴国”这当然很好,因为我这样年纪的人都还记得,在我们这个共和国,曾经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是不但不承认“科教兴国”,连说说都是有罪的,因为说“科教兴国”,就有点“科学救国”、“教育救国”的味道,据说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的改良主义”,是与“唯有革命才能救国”的正统观念相对抗的,当然绝对不允许。现在,总算承认“科教兴国”了,这自然是一个历史的进步。但这回把它定为纪念“五四”的“主旋律”就有了可议之处。所谓“主旋律”自然是宣传的中心,要大讲特讲,而其他“非主旋律”则要少讲或不讲。单单把“科教兴国”也即“科学”置于主要地位,那就自然要提出这样的问题:将把“民主”置于何地呢?是不是因为未列入主旋律,就应该少讲或者不讲呢?而在人们的心目中,正是“民主”与“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