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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中国农民、大地母亲哺育了自己的儿女,又把他(她)们送出了土地,并且期待再也不要回来。
三
本书的作者和他的同辈,于是在父辈的嘱望中,走上了永远的不归路。
这历史的选择发生在80年代的中国。
《生命的沉湖》 第二部分失败者的不归路(2)
那是一个激情澎湃,充满理想的年头,是一个做梦的时代。在作者的笔下,成了永远怀想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散了多少步啊,那个时候说了多少话啊,那个时候写了多少信啊,那个时候吹了多少牛啊……”“那些放言肆胆谬谈阔论的日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啊!(《今夕何夕——致洪波书》)于是作者做起了“文学梦”,一个玫瑰色的梦。作者在90年代回忆说:“本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青年中做得最多的恐怕就是文学梦”;“那时候的风气是不爱做官爱文学,不像现在文学很臭,每一个人摸到自己的肚脐眼都是钱”(《大哥的文学梦》)。他说的完全是事实,尽管在今天的青年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现代神话。正是文学把这个矮子家族里的后代内在的英雄气、丈夫气全部诱发出来,使他坚信:通过文学的天梯定能使自己由躯体的“矮子”变成精神的“巨人”。整个家族也这样期待着他:“我家的玉镶佬将来在文学上大有前途!”在那个“文学是崇高的事业,每一个有可能成为作家的文学青年都被捧为天上的星座”的时代,这无异于宣布,他将从根本上振兴蔡氏矮子家族!——这志气,这责任,这预言,这自信,以后就成为一个挣不脱的梦魇,永远追踪着他,压迫着他的灵魂。
本书的作者就这样在80年代的梦幻中,从一个农民的儿子蜕变成一个充满浪漫气质的知识者。
他在中国中部的一个小城里安身下来。——终于脱离了土地,却又开始了新的生命的苦难历程。
无论如何,总算成了“公家人”,这应该是有了“出息”,家族的梦想至少是部分地实现了。
但他不能,他仍不得安宁。
他陷入了中国小城镇的灰色生活的尘埃之中。这就是本书“生存之累”中所描述的那些“有聊”的与“无聊”的日子;“教书,回家,吃饭,屙屎,困……”(《无忌的诗》);“生活的轮子艰难地朝前滚动着,碾碎了我的青春。头发,白了;胡子,硬了;眼角,有了皱纹。生活的轮子继续无情地朝前蠕动着。无声无息。无香无臭。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过年》)
这无血的杀戮,在契诃夫的小说,叶圣陶、芦焚……的小说中都曾出现过,这几乎是一个永恒的苦恼,因而通常也是依靠时间的流逝造成的麻木来自行消解的,至少对大多数的小城镇的居民,包括其中的知识者,都是如此的。
但本书的作者,这位念念不忘振兴矮子家族的大业的农民英雄的后代,这位80年代的乌托邦的梦幻者,却长久地沉浸于真正的恐惧之中。他害怕自己陷于“危城”里不能自救,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冲出去!(《冲出危城——致唐师》)
于是,开始了他的“突围”的悲壮历程。
而且他还必须面对新的时代的挑战。这大概是出乎这些80年代的中国的大学生们的意外的:当他们怀着种种英雄梦走出校门,还没有来得及大展宏图,就被铺天盖地的商业大潮淹没了。“时代”翻了一个脸:理想主义、启蒙主义被送上了审判台,金钱与权力突然受宠,钱权交易成为时髦;追求精神被视为神经有病,快乐、纵欲成为唯一原则;文学从神圣的殿堂上跌落下来,成为嘲笑的对象……
于是这些无论如何要弄出点出息的中国农民的子孙,又面临着选择的分野。——或许我们应该从这一角度,来看待本书写到的发生在90年代的蔡氏兄弟的论争。
大哥本是这个家族痴爱文学的传统的始作俑者,但也正是他首先提出疑问:“精神,纯洁到纤弱的精神,又怎能逃脱力大无穷、美丽无比的物质巨人的强奸呢”?(《长兄致二兄书》)他发现文学梦将把他自己,连同深受他影响的弟弟、妹妹,以及整个家族引进一个死胡同。于是,开始用嘲讽的语气来重述自己当年被退稿的故事,而在此之前,他的每一次叙述都是以感伤的唏嘘作为结束的。他以对待文学那样的疯狂的热情投身于政界,并且很快就获得了成功,以县办公室主任的身份成为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一举而实现了光宗耀祖的世代农民的梦。而做弟弟的却仍痴迷、忠实于文学,在他看来,哥哥是在“以《红与黑》中削尖脑袋往上钻的于连为榜样,摇唇鼓舌来为当官的歌功颂德,圣洁的高贵的文学女神的贞操被一次次地出卖给了浑身酒臭的县处级官僚,独立的文学的人格变成了御用的工具”。兄弟因此不再通话,直到那一个春节,哥哥大醉之后,重又叙述那个古老的退稿的故事,却拿出一箱纸色发黄但却保存完好的文学手稿,边说边哭,动情处竟至顿足捶胸,弟弟这才明白“文学梦”依然深藏在哥哥心灵深处(《大哥的文学梦》)。更料不到的是,不久,哥哥因劳累过度,脑溢血突发而猝亡。
这故事发生在90年代是有一种典型意义的,或许那令人感伤的结局才多少有些偶然性。本书的作者在哥哥的身上看到于连的影子,这更是一个相当深刻的观察。底层生活的经历与体验,那因被压抑而变得加倍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欲望,也是能够孕育不择手段的野心家与赌徒的。在这个意义上,哥哥是一个不彻底的于连,他还没有把自己完全出卖给金钱与权势的魔鬼,他的天良未泯,因此才有那失声痛哭,他仍然是一个牺牲品,最后的结局或许有一种必然性也说不定。而在90年代的中国的现实生活中,成功的于连是大有人在的。他们在爬上了政治或商业的高位以后,以百倍的疯狂攫取原先不可能染指、因而显得格外耀眼的“黄色”(金钱)与“红色”(权力),或许自以为是在复仇,其实疯狂吮吸的正是养育自己的父老乡亲的骨肉。这是一个远为深刻的悲剧,但不在本书的叙述范围之内,这里也只是顺便提及。
回到本书作者的选择上来:如果说80年代对文学的迷恋完全是一个美丽的梦,90年代在文学已经失去光彩以后,仍然痴心不改,就多少具有某种挣扎的意味。作者说他是在“坚守着这最后一道防线”(《哥哥的文学梦》)。他要坚守的不仅是他的矮子家族的振兴梦,更是那早已渗入血液的家族哲学:要以自身精神的强大对抗外在的磨难。这里是内含着一种中国农民的执拗、自尊与诚实的:一切仰赖自己而不做任何非分之举。作者内在的农民气质正是在这里显示出来:他不怕吃苦,准备独自承受一切物质与精神的苦难,只要能突围出来!他同时坚守的是80年代的理想主义与精神至上:多少个孤独的夜晚,他伏案疾书,也是在喃喃自语:“精神与物质的重建是同步的。更何况在世界民族之林里,所有的民族的最后都是以精神作为其归宿点”(《坚守精神——致思潮书》);“人们啊,永远不要忘了,人类在摆脱了物质上的流离失所之后,便必然要走向精神的家园,那是上帝指引给我们的最后的处所”(《沐泉》);“我热爱生命,我热爱文学,文学便是我的第二生命,不,文学便是我的第一生命,为此我押下了生命和青春的赌注”(《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我永远不让我的头脑给人跑马,直到它被砍掉,或者被埋进泥土”;“世界上最大的刑罚是剥夺人的思想,剥夺人的精神生活,让一个嗜好读书的人没有书读,一个酷爱写作的人根本无作可写”(《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这是真正的“身无分文,心怀天下”,是关于民族的、人类的归宿的大思考、大忧虑。这是绝望的抵抗:抵抗物欲横流对精神的侵蚀,抵抗权势对精神自由、独立的剥夺,抵抗世俗对精神对文学的轻蔑与亵渎,同时也抵抗着自身的软弱与可能的动摇,他一再地激励、警戒着自己:“可千万不能舍弃和退却呵,在这最后的关头”(《拒绝平庸——日记五则》)。在一篇文章里,他说自己的住房“颇像一个封建的遗老”(《坚守精神——致思潮书》),他正是80年代时代精神的最后一个守望者,尽管守得如此艰辛,如此力不从心。
即使是回到现实的层面,他也是别无选择。中国的底层知识者要想依靠自己的本事突围而出,唯有科举考试一路。这是传统,也是现实——至少在本书作者的眼里是如此。他只有仰赖拼命地写作,以图发表而一夜之间改变自己的命运;同时拼命地读书,以图考上研究生,跻身于学术界,满足对精神的迷恋也改变自己的处境。
于是,就有了本书所深情描述的“不醒文学梦”。
《生命的沉湖》 第二部分失败者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