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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一个天才的通信第25节 第二封信(3)
我的母亲,那成天咳嗽过日子的好人,近来一到下午就发烧。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连安慰的话也用尽了的一个人。凡是我过去说的不能兑现的幸福太多了。如今人在发烧,若仍把一点好话来作一种治疗,是绝对不发生效验的事情了。听到那咳嗽声音,我只想把耳孔用棉花塞好。我又生气。我象在等候什么时候忽然有点钱从天而下。我当真是在等候的,有了钱,或者就有办法了。但是,这钱决不会凭空飞来。应该给我钱的地方既皆无望,与我已无生意的书铺,自然更无关系了。他们对我并无责任,也正象其余路人对我一样。我同任何一个人去说,告诉他们,若果我能先借一点钱,来把我一家人调理一下,到后来愿意把文章用极低的价钱补数,他们也没有承应这恩惠的必需。先生,我想到你所说的“奇变”了,一点不差,这奇变在我一家是非实现不行的。直到这时我还能从容不迫的一面拭汗一面写这通信,假若家中忽然有一个人死去,我或者仍然将不动声色把事情作好的。好象这话我说过一次了。我这时对于我的镇定有了新的认识,我的心不至于为灾难当前而动摇,这不动摇的创作的心,另一时,你们高兴,真又可以说是一种佳话!你们佩服我的天才,自己呢,为这漠然坦然的心情却大大诧异。就因为你们有理无理皆常常把我文章退回,因为你们的做事认真,因为你们的不儿戏,不通融,以为凡不合你们条件的全不是佳作,所以我就被训练得如此规矩柔顺了。我应当在这事上感到耻辱也没有了。
我也想过,既然文章一定要写来非得合乎体裁顾全格调不为功,我何妨拿一本时下有销路的书来照抄。这样作去我断定是不会为人发现的。如今的人读书,读过这一派的书,对另一派的即无过问的兴味。我只要稍稍加以改窜就行了。先生,买这稿件的他们,是只过问名字以及书名,其余不再注意的。你们不消说是比他们为高明,因为我在任何处取不到的自由,却在你们社得到了。然而我把一种改本送给你们时,你们保得定不因为这名字而弃去么?
一个人说,我这通信,完全是一种平面的图案的东西,从这一直一横的反复里可以看出喜剧的意味。这话是说对了的。若果我同时还告这些人,说我写这通信时一面在行为上近于野蛮的自挝,对于自己的灵魂痛加殴打,不知道他们还可以得些什么意味。
今天想尽了方法还不能把我妈送到医院去看看。我算了一阵,看看有几个书店我可以向他们开口借一点钱,算来算去竟没有一个人。我若把这事当一件正经事来说,别人很可以有理由把它当笑话听。除非我这时有一部两部稿子,走到几个熟地方去或者还可以设一点法。我这时可是一样没有。我不敢想象这样拖延下去,半月以后家中将成些什么光景。大家以愁脸相对是今天的事,到明天,恐怕还有比这更难看的样子。那眼睛有病的哥哥,虽然眼睛还不曾好,因为省钱,自己走到菜市去买小菜,回到家来,手为一车夫的车把撞伤,肿了,本来脾气极好,忽然也容易无端生起气来了。我那妹妹,因为晚上同母亲在一个床上睡眠,日来忽然不能吃饭,脸色苍白,间数分钟就咳嗽,也似乎非到医院看看不可了。我除了还是低头在这桌案边把这通信补完,我能作些什么有济于这一家的事?这时有一百元,这一家就有了生气,虽病者心上涌痰,亦俨然可忽告全愈。一百元,这数目,在这世界上,真是多吓人的一个数目,也是多可笑的一个数目!我在前年写的一种日记上,我就是对这样一个数目抱着可惊的顽固想望而不能得到的人。谁知直到今年此日,还在同样情形下把这一个数目看得如此严重!先生,我在此还起了一个不可恕的野心,我竟想就这样在十天中写成我一部自序,我就可以得到有两个一百元的款项把我的生活整顿一下。
我并不要其他我不应当得到的幸福,我也不逃避我份内的灾难,只要我可以在我生存中找出一种意义,不含糊的刻苦生活是我所应当接受的赏赐。无论什么人的命运,不是单得到疾病贫穷无聊而已的命运。……我写这些写了三行,这里每一行是将近三十个字,每一页字是七百到八百,十万字是三千行或一百三十页,眼前我对那所期望的数目,距离是如何远近,我应当明白了。我这时告诉你们说我头又痛了,这种损害康健的病痛,这过失只是我流血过多,以及守到这桌边时间过久。先生,这当然无妨于事,我不过当笑话说说而已。我知道明天我就应当把这个通信寄给你们,误了期,我就把生活的依据丧失了。我在此努力,成绩不在纸上也在头上,头是还得难受的。我一面休息一面还是继续不辍的写下,看看已到了十一页,我心里很欢喜。我也不对照一下在这一万字上究竟说过了几件事情,“这是通信”,“值两块钱一千字”,“每一日可以写三千”。我就记到这些把它写下来了,到今天来我写了三封向人借钱的信,这些人全是在社会上有声望的人。我总觉得,只要一个熟人知道我这时在什么情形下打滚,能够答应我一笔钱,我这第三次通信,或者就有许多精彩的不凡的描画,透明如水如玉的理智,以及通脱不稽的诙谐了。我这时所有只是一片模糊,这模糊使我吓怕,我是在模糊中作着那种极愚蠢的想望,以为或者总有一个大胆的老板能借我三百块钱,让我可以拿这一笔钱还一些账,整顿一下自己。这信即刻就发了。
让我算一算数:福建是一百二,这人三百,那人三百,另外那人又三百,合共是一千了。我有一千块钱的空空洞洞希望在心上。目下作着这一千块钱的梦既不算罪过,我还将告给那病人,这数目,至少有一半是有把握的。我的母亲只是对我苦笑。我把这谎扯给自己受用,母亲却从这些事上见出我的愚暗与天真。她要我莫急发信,但我同她说时,这信已由我的哥哥丢到西门路邮筒里了。
我想起信上我所说的怪可怜的软弱如蜡的话,觉得十分伤心。我的信是那么写得明白,我的心正如摆在纸上,但是天知道,这个信,看来只多加一种笑话的原料!我在把信发去以后一点钟,就在大悔自己的呆性格所遗下的笑话种子太多了。我想我将用方法否认这一件事。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因为体面的缘故,又不大好意思使我失望,用着善人态度给我三十、五十时,我无论如何将把这个钱丢到大门外去。我们一家饿死病死是不必靠什么来救济的。这样活,并不是我所期待的活的办法。我无论如何是又做了错事了,我打我自己的头,咒我自己。先生,我这时是只有咒我自己一个办法的!天气热,我坐到这里半天,一面流汗一面想我写一些什么,人是疲倦到口中也发臭了。我这时太容易生气了,我的妹妹,一进房,望到那天真无滓的脸,我就想骂她。我的哥哥那眼睛这时也使我生气,他说什么我总不理。虽然是好好的同他说话,请他到我妈那房中坐一坐,但我的神气,几乎是在喊这个人滚蛋。先生,我的哥哥他可是个好人,绝对的好人,他因为家中没有了钱也象极容易发怒,但他望到我,他悄然无声溜出了大门,走到街头看过路车马去了。我看到那全身为病所苦的小身材人后影,想起我同他到奉天一带流浪情形,就哭了。
先生,你们若是有我那么一个哥哥,你在他面前恐怕也只有流泪的一件事可做。他那沉默,他那性格,全是这一世纪不能发现第二个使人哀悯的模型。他在我这里等待一点点船费,有了钱,他又将只身到东北雪里沙里去滚了。他为什么不到南方军队中呆下,一定得到东北冰冷荒凉地方赌自己的命运,这就是这人使人流泪的性格了。说到这人,我也只好说到这里为止了,因为我再说这个人好一点你们不能相信。天啊,为我保佑这个人,我们这残缺的一家,是不能把这残缺的人先失去的!
这时天快要夜了。太阳照到墙上。太阳是如往日一般照到墙上。照到墙上的太阳光是寂寞的。麻雀在屋角飞,同堂口买馄饨的用力打梆,木匠还在隔院钉板壁……天一夜,这些东西都显得很寂寞!我走到凉台上去看了一下,想到我写的信可以在明天这时送到,明天这时别人就在这信上找着发笑的东西,我心酸了一阵。
先生,我过一礼拜再写我那第三次通信。这时我应当放手了。我支持不来了。我喉咙今天也极不爽快,捏抓皆无用处。我骂我自己糊涂,实在糊涂,这通信是极不通顺,你们看来决不能从这上面了解我这时这疲倦的心的。先生,我过一阵再写第三次通信,你以为这样不行,还是由你出题,我执笔。为了这生意维持久点,我如其他作家一样,愿意由你命题。
身上发热,我想吃一点冰,冰没有来,鼻血又先出来了。先生,这无用的血!但是,在这纸上是不会有红的点滴的,血到这纸上,成为另外一种东西了。
第四部分 一个天才的通信第26节 第三封信
先生,你说照到第二次通信可不行,我明白了,我改。我是先就申明过没有人要明白我生活的实际的。没有人要知道疾病同血同泪,而我这通信在任何方法上总以给人快乐为第一义。先生,你们意思我是想透了,我那样写着长长的通信,虽然一半是在那种情形下只能做到这样事,但我先就想到琐碎是可以把我这“天才”成一种可笑的夸张,才好好写下去的。我写“日头”一连写三次,写“流汗”则每一页皆不缺少,这原来是我一种技术。我正要别人从我这唠唠叨叨中发现我是怎样的无聊,来承受这“天才”称呼而写两块钱一千字的通信一个人!你们说,凡是看过通讯的人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