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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文革第一枪(82)
那一年百草洼的庄稼长势挺好,这要淹了,百草洼六十万父老乡亲吃啥喝啥呀?孙秃子爱民如子,关键时刻又犯了急脾气,只见他大吼一声,“有种的跟我来!”说完就第一个跳入水中,感动得在场的民工都纷纷跃入水中,大伙儿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人墙,岸上的民工赶紧将装满土的草袋子往水里扔,足足战斗了三个多小时,才把决口堵住,保住了百草洼一望无际的庄稼。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已届五十余岁的孙秃子还是那么一个急脾气,凡事都想争个头功,这一回挂帅出征青龙河,孙秃子早有言在先,不提前完成任务誓不罢休!
然而这一次却并非孙秃子想像得那么容易,挖惯了松软泥土的民工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这条从燕山山脉奔流而出的青龙河,有四十多公里长的河床都是沙子和鹅卵石,挖起来特别困难,钢镐、铁锨碰到石头上火星直冒,叮当乱响。过去在百草洼一个民工一天就能挖十几方土,现在可好,四、五个大小伙子累得满头大汗也挖不了多少,工程进度上不去,孙秃子十分着急。这天下午他开完工程调度会,就带着人到工地察看施工情况。
工地上人如海,歌如潮,红旗招展,热火朝天。秋天的太阳虽然比不上夏季里那样炎热,但照在海河民工裸露着的臂膀上,仍然是那么火辣辣的疼。阳光把沙子、鹅卵石炒得像火锅里的栗子那样炙手可烫,田青每装满一车沙石,就被阳光、沙、石烤得喘不过气来,鼻腔里干燥得要喷火,粉红色背心和草绿色的短裤都被汗水浸泡得湿漉漉的。田青不敢奢望太阳,只管低着头一镐一镐地刨着石子,然后再一锹一锹地将沙石装上车,和田青分在一个作业组的李狗子、铁圈儿等人,各自推着由田青装满的小车,晃晃悠悠地沿着高低不平的沙石道推出一公里外的地方去。由于往返路程远和道儿不好走,有些民工偷懒、耍滑儿,就把车上的沙石倒在道两旁,堆成了一条半人高的长堤,使本来就很窄的过道显得越发拥挤起来,民工们相互骂着吵着甚至大打出手,百草洼海河指挥部曾三令五申不准就近倒沙石,不准人为地设置障碍,否则按敌我矛盾处理。在那个年月里,只有人治,没有法治,阶级斗争是人治的一把屠刀,其威力所向披靡,它可以摧毁人坚强的意志,也可以摧残人健壮的体魄,许多善良无辜的人们就倒在这把屠刀之下。在当时来说,一提起敌我矛盾这一敏感的政治术语来,无一不感到心惊肉跳,对此,田青是深有感触的。父亲的遭遇,母亲被侮,已经将自己折磨得不敢越雷池半步。自参加青龙河战役以来,田青抱定与人为善、不惹麻烦的宗旨,少说话多干活,尽量地在领导和群众中树立自己的可教子女的形象。这不,他挑了个挖石装车的累活干起来。由于那哥儿几个推到半路就倒,所以来回次数很多,田青刚装满这一车,那一车就又到了,累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了。四十开外的组长李狗子是个热心肠,他见身材单薄的田青装车有些吃力,便说,“咱俩换换,你推车,我来装车”。
第三部分 文革第一枪(83)
田青冲着组长说了声“谢谢”,往肩膀上搭好襻,一弯腰驾起小推车就走。相比之下,推车比装车稍微轻松一些,上坡时有电力拉钩,你只须架稳车别摔倒就可以毫不费劲儿地上了河堤。
在河堤上,田青推着车顺大溜往前走,瞧着胡乱堆得窄窄的小道儿,心情很不舒服,这人们咋都这样呢?这不纯粹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吗?把道都堵死了,那河里的沙石往哪儿运?田青正这么想着,前面有好几辆装满沙石的小推车全都枯咚枯咚地倾倒在路边,他真想跑上前去批评他们几句,可又一琢磨我算老几呀,人家谁听你的呀。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他呢。
田青推着车子绕开他们往前走,堤上成千上万名民工架着小推车穿梭般来来往往,那情景使他想起毛主席说过的一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是呀,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由此田青想到了万里长城,想到了大运河,想到了今天的根治海河,哪一个不是劳动人民所为?面对此情此景,田青不由地感慨万分,作为治理青龙河的一分子,若干年后再睹滔滔不息的青龙河水,说不定会自豪地捋着胡须向儿子、孙子夸耀说,瞧这条河多有气派,这里有我老人家的一份功劳呢。想到儿子孙子,田青的心情马上就悲观起来,都二十好几了,连媳妇都没娶,还恬不知耻地谈论下一代呢,呸!说起娶媳妇,田青不知怎么立马就想到了刘莉。哎,自上次在北京分手后,差不多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她现在咋样了?会不会……在田青的心目中,刘莉是个最具魅力的女孩儿,是刘莉使自己懂得了情,懂得了爱,懂得了男女之间性交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快感。想起在北京的那一个不眠的风雨之夜,田青哭了,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刘莉那双令男人神魂颠倒的明眸。田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不由自主地将车子推倒在一旁,一边呼喊着一边朝刘莉扑过去……也是合该出事,田青在稀里糊涂追赶刘莉的同时,将正在察看施工情况的孙秃子孙县长一头撞倒,差点把这位县长大人撞得背过气去,等田青的头脑冷静下来,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孙秃子的指挥部,几名持枪的工地公安保卫人员已将田青打得遍体鳞伤。
“说,老实交待!你是什么出身?你为什么想谋害孙县长,啊?”一个眼露凶光的公安人员正在审问田青。
田青觉得冤枉,而且实在是冤枉得很。自己明明是在追赶刘莉,这跟谋杀孙县长有啥关系呢?况且自己根本就不认得什么孙县长呀,这不纯粹是无限上纲啊。
“胡说八道,怎么是无限上纲呢,你明明将孙县长撞倒在地,险些出了人命,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这难道不是想谋害党的革命干部吗?这难道不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吗?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敲你个骨断筋折,判你个故意杀人罪,叫你到监狱里蹲上十几年,你服不服?”
第三部分 文革第一枪(84)
田青不服,但不服又有啥用呢?人家嘴大咱嘴小,还不是人家说咋办就咋办?你胳膊能拧得过大腿么?算了,依人家的脑瓜凿吧,反正我是问心无愧,该着倒霉想躲也躲不了。
其实孙秃子孙县长对这事也有看法。那天他检查工地时心情很不好,看到河堤上倒得乱七八糟的土头儿就非常气愤,他禁不住向跟随检查的各公社(连队)的负责人发脾气,“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你们知道不知道乱倒沙石会影响工程进度,本来挖沙石方对咱百草洼人来说已经很不利,再容忍这种急功近利、投机取巧的糊涂做法,就是扯工程的后腿,就是阻碍历史车轮前进的罪人,就是破坏毛主席提出的‘一定要根治海河’伟大战略部署!”为此,他指示,一定要抓几个反面典型杀一儆百!也就在孙县长边走边和他的下属发火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个小伙子推倒小车后,像疯了似的朝他扑来。事情发生后,孙县长直气得体如筛糠,颤栗不止,一个小小民工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目无领导,这还了得!当公安特派员请示如何处置田青时,孙县长讲了两条意见:第一,白天挂牌戴高帽在工地游行,晚上加班干活;第二,通报各连队,再发生类似事件一律按阶级敌人从严惩处,决不姑息。
可怜田青糊里糊涂地遭此劫难。从这天起,田青被几名公安人员押着开始在十几公里的工地上游行了。田青被抹了个鬼脸儿,黑一道白一道红一道紫一道的,头上戴着用报纸糊得差不多有一米来高的帽子,胸前挂着一块挺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打倒反革命分子田青”几个黑体字,“田青”二字脑袋瓜儿朝下,同时还打了个“X”,就好像押送刑场的死刑犯。有人还给田青编了几句顺口溜让他一边走一边吆喝,田青开始不从,那几个公安人员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猛揍,直打得田青鬼哭狼嚎,最后只好低头认罪。
于是,火辣辣的工地上就出现了一个让人辛酸让人苦涩让人麻木的场面。田青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一步吆喝一句:我田青是个王八蛋,消极怠工不好干,谋害领导罪恶大,千刀万剐也心甘。田青边吆喝边暗暗叫苦,“编顺口溜的王八蛋算是损透了,我啥时候谋害领导了?还千刀万剐也心甘,这不是自己咒自己么?”
负责监管田青的一名公安人员见田青嘀嘀咕咕地,听不清说些什么,便骂骂咧咧地说,“你这个王八蛋,磨磨蹭蹭的,往下说,快!”田青不敢怠慢,只得接着吆喝:
我爸爸是个杀人犯,对抗文革臭万年,子承父志反革命,血债累累罪滔天。
说完这一句,田青心里骂道,“缺德缺德太缺德了,我爸爸是个杀人犯与我有啥关系,我又没杀过人,这血债累累跟我挨得上吗?”工地上有些民工知道田青的爸爸是位了不起的将军,见过毛主席,见过林副主席,这样的人怎么会反革命呢?特别是这个田青,文质彬彬的一副高干子弟模样,他怎么会谋害领导呢?再说,你那孙秃子值得人家谋害吗?够格么?给人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