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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逸的爸爸走过来,轻声对我说:“你跟我出来一下。”说完,就向门外走去。
兰逸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不解爸爸的意思。我也不懂,但我还是听话地跟了出去。
还是刚才那条走廊,长长的,两边都是门,门里长满了眼睛。我尽量让自己目不斜视,加快步子追上张叔叔。
张叔叔没有停,一直走到院子里。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开始存得住一层薄薄的白了。他就在院子中央等着我。
“张叔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挺得住。”我以为他要告诉关于外婆的病情。
他把手机递给我,说:“我没什么话说,我想你应该给妈妈打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外婆病了。”
“噢,什么病?”
《手心里的阳光》 让奔跑超过心跳顺着针管上天堂(2)
“我也不知道,她躺在医院,很严重,你回来看看她吧!”
“你让张叔叔帮忙照顾一下,我这里一时走不开,妹妹正在发高烧……”
这个回答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不想再听她说什么,收了线,把手机还给张叔叔,抬脚就往里走。
这时,手机又响了,张叔叔接听,不停地说:“对,没事……好,你放心……”
我越走越快,想尽快甩掉张叔叔的声音。
雪下了一夜,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我在外婆床前趴了一夜,站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不听使唤了。我用手揉了揉两个膝盖,再把脚腕活动一下,血液流通了,就慢慢找到了知觉。
外婆还在昏迷之中,但呼吸是均匀的,心跳是均匀的。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朝玻璃上哈了一口热气,伸手将雾气擦净,就清楚地看到了外面。雪地里,两只麻雀正在欢快地打闹着,一会儿扑打成一团,扬起一阵雪沫;一会儿飞上树枝,三跳两跳,又摇下一阵雪沫。我怀疑它们是有意的,就像我和兰逸,在雪地里不把对方打扮成圣诞老人,是决不会鸣金收兵的。
我推开窗户,在窗台上抓起一把雪,捏成雪团,向两只疯闹的麻雀扔去。没打中,但它们受到了惊吓,停止打闹,定定地看着我,可爱得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嫉妒你们,懂吗?哇呀哇!”我用手向两边拉住自己的耳朵,冲它们做鬼脸。
它们果然被吓着了,同时向后跳了两步,一扇翅膀,扑愣愣飞没影了。
望着洁净的天空,我的脑袋开始出现一大块空白,发呆。
“桐,是你吗?”外婆突然在身后叫我。
我一惊,猛地回过头来。外婆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冲我笑呢。
我俯过身去,望着外婆满脸的皱纹,又是心痛又是惊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泪就涌了出来。
外婆想抬手为我擦眼泪,可胳膊没抬动。我连忙自己擦掉眼泪,笑着说:“你可醒了,这一觉睡得好长哟。你看外面的雪,下第一片雪花的时候,我就在开始叫你,雪都积了这么厚了,你要再不醒来,我……我就……”说着说着,我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外婆的眼角也渗出了泪水,我边哭边为她轻轻擦拭。
门被推开了,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二话没说,先过去把窗户关上了,然后才转过头来对我说:“别让她太激动,她还很虚弱,要静养。”
我连忙用衣袖擦干自己的眼泪,使劲地点点头,准备接受医生更多的建议。
医生没正眼看我,他注视着输液瓶,皱着眉头,仿佛在沉思。针管里的液体滴得很正常,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皱眉头的。
沉默了一会儿,医生突然对我说:“你跟我来一下。”说完就径直出了门。
我向外婆笑了一下,就朝门外走去。外婆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一直跟到医生办公室,医生才开口问:“病人家属呢?”
“我就是。”
“我是说成年人。除了你,还有谁?”
“她有个女儿,在兰亭市,回不来。”
“兰亭市的人总是那么忙。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外婆。”
医生可能不太习惯我回答问题的方式,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坐下。然后,他拿出一个化验单,低着头盯着单子,说:“结果出来了,是肝癌,晚期。”说完,他仍然低着头不看我。
“你骗人!” 我突然站起来,吞了一口吐沫,顿了一下,说,“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医生好像被我的话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我,说:“孩子,我也希望我是在骗你,可是,我是医生……”
我一把抢过化验单,左看右看,什么也看不懂,急得眼泪都滚了出来,带着哭腔说:“这都是写的什么呀?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呢?”
“你现在应该镇定一些,尽量不让病人知道……”
“外婆!”我愤怒地更正他。
“对,别让外婆知道。她的生命已经不多了,你要陪伴她平静地度过。她一旦知道自己的病情,可能会更糟,你懂吗?”
“我懂!”
“好孩子,赶紧把眼泪擦干,去吧。”
我穿着校服,正好有个上衣口袋,我就把化验单小心翼翼地装进去,站在门口整理了半天心情,尽量让自己达到若无其事,才进去见外婆。
外婆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她可以开口说话了。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又哭了?”
我摇摇头,差点把眼泪甩出来,连忙挤出笑容,说:“没,没有。医生说钱的事儿,我让张叔叔先付上,再打电话让妈妈汇款,一下就搞定了!”
外婆用那只没打针的手轻拍了一下床沿,示意我过去坐下。我绕过去,侧身坐下,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她一定有很重要的话要说,每次她要对我说重要的话时,都是让我先坐下。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怜爱,轻叹了一口气,说:“真舍不得你呀!但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这是上天的旨意,你该到兰亭市去了,回到你父母身边。”
“不,我不去!”我一把握住外婆的手,“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疼我爱我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傻桐,我不能陪你一辈子呀!”
“但我能陪你一辈子。”
外婆笑了,很微弱,但看得出她很开心。她喘息了一阵,说:“我这辈子还没喝过你熬的鸡汤……”说着,她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我连忙示意她不说话,对她笑了笑,说:“好,你等着,我这就回家给你熬鸡汤。”
我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向家里赶,路上碰到好几波男生在打雪仗。他们打雪仗极其野蛮,雪团打在身上就跟石头似的。平常我从不跟他们较量,今天却很想参与。我试着向他们投了一个雪团,他们都愣了,停止交战,怪怪地看着我。我觉得很尴尬,幸亏有个男生大叫一声:“快走,迟到了!”他们野鸭一般跑远了。
《手心里的阳光》 让奔跑超过心跳顺着针管上天堂(3)
赶到家门口,我试着推了推兰逸的家门,都不在。我就回屋开始熬鸡汤。
平常都是外婆做给我吃,今天我第一次动手,还真有点手忙脚乱呢。好歹是煮熟了,我小心翼翼地盛了满满一保温瓶,盖上瓶盖,闻着满屋的香气,心里也装满了清香。
兰逸的自行车就放在门外,没有上锁。我本来想骑车,又怕路滑,不安全,摔了人,事小,摔了鸡汤可就不得了了。最后我还是决定步行。
冷冷的太阳露出了头,雪都不怕它,照样活得好好的。我一路紧赶,气喘吁吁,到医院的时候,背后开始渗汗了。
走廊还是那么长,浓浓的药水味里面渗进了一丝鸡汤的清香。我兴冲冲地向病房走去,可还没到,老远就看到护士在那里忙进忙出。我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医生正忙着给外婆插氧气管,打强心针。外婆双眼紧闭,输液针头掉到一边,床单上还有一滩血,是从手腕处流出来的。心跳监测仪上,光波的跳动已经快成一条直线了。
我愣在门边,身体硬得像根木桩,心里软得血都盛不住了。手一松,嘭咚一声,保温瓶砸到了地板上,瓶盖有点松动,鸡汤涌流出来,开始向四周漫延,一直流到我的脚边,被厚重的旅游鞋挡住去路……
一阵忙活之后,显示屏上的光波还是成了一条直线。医生停止抢救,看了身边的护士一眼,说:“记录,死亡时间,2003年2 月20日上午,”他抬腕看了看表,“10点35分。”
几名护士都离开了,医生也想走。我突然上前拦住他,说:“你不能丢下她不管,她是我外婆,你知道吗?你一定要救活她!”
“是她自己抽掉了针管,我已经尽了全力,没有办法了。”说完,他想绕开我,离开。
我一把抓住他,将他使劲向后一推,然后,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给他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求你了!求求你!”
“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医生连忙将我扶起来,坐到一把椅子上。
我的额头生疼,但我的心更痛。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痉挛般地摇着头。
“你坐着别动,我去叫人来,啊——”医生说完,松开我,逃也似地出了门。
房里只剩下我和外婆,我这才真正注意外婆的脸。我惊奇地发现,她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我心里叫了一声:“外婆,你还在,你没离开我!”
我激动起来,眼睛四处寻找,最后停留在地板上,保温瓶正静静地躺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