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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莫比乌斯又笑了。看看我的触觉可以是多么轻巧,她的嘴唇仿佛在说。柔软的嘴唇。
“要是她作品中有滑稽模仿,”约翰说,“那也是太微妙了,我承认,我没看出来。”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么说来,您认为,”他终于又说道,“我们,男人和女人,在两条平行线上生活,永远不会真正相交。”
谈话的要旨发生了变化。如果说刚才他们一直在谈论写作,那么现在他们再也不谈了。
“你是怎么想的?”苏珊说,“你的经验是怎么告诉你的?差别真的这么严重吗?假如男女之间没有差别,那欲望将变成什么?”
苏珊直视着他的眼睛。该走了。他站了起来;她摘下眼镜,也慢慢地站了起来。在她走过他身边时,他挽住了她的胳膊肘。在那碰触的刹那,一阵电击似的感觉贯穿他全身,使他感到晕眩。不同的、相反的两极。此时是宾夕法尼亚的午夜,墨尔本是什么时间?在这陌生的大陆,他在干什么?
他俩单独待在电梯里。那不是刚才约翰和他母亲乘坐的电梯:在另一个升降机井里。在这宾馆的六角大楼里,在这蜂窝里,哪儿是北,哪儿是南?他把苏珊挤在墙上,吻了她,在她的气息里,闻到了烟味。“研究”:以后可以这么称呼她吗?她用的是二手资料吗?约翰再次吻她,她回吻;肉与肉的接触。
到十三楼,他俩走出电梯;他跟着她,沿着楼道走着,向右,又向左,直到他迷了路。这是蜂窝的中心:他们要找的地方就是这儿吗?他母亲的房间号是1254。他的是1220。苏珊的是1307。居然有这样一个号,约翰感到奇怪。他以为,从十二层就直接到十四层了,还以为那是这宾馆自己设立房间号码的规则呢。那么,以1254房为参照,1307房在哪个方位,北、南、西还是东?
咱们再往前跳一跳。这回是在小说中,而不是在舞台上。
正当他在回顾过去几个小时中发生的事情时,突然之间,一股外力使他回过神来;原来,她的脚在他胳膊底下一滑,她便朝着他的腋窝跌去。真怪,他对整个过程的回忆居然被一瞬间的意外所支配;这一瞬间并不非常重要,不过,非常生动,他现在几乎还能感觉到那魔鬼大腿碰触着他的皮肤。心灵在本质上是否更喜欢感觉而不是观念,具象而不是抽象?或者说,那女人弯曲的双腿只是记忆的途径,由此展开的将是整个后半夜?
他俩躺着,腰贴着腰,在黑暗中,在记忆中,聊着。
“那么,访问成功吗?”她问道。
“按谁的观点来看呢?”
“你的啊。”
“我的观点是无所谓的。我是跟着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来的。她的观点才要紧哪。是的,很成功,成功极了。”
“我是否点到了你的痛处?”
“没有。我是来帮忙的———就这么回事。”
“你真好。你是否感觉欠她点什么?”
“是的。孝顺。这是母子间最自然的感情。”
她弄乱了他的头发。“别生气,”她说。
“我不生气。”
她滑到了他身子下面,抚摸着他。“成功极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喃喃着。她没有放弃。为了得到某种可以被看做战利品的东西,这回,她还得在床上付出代价。
“演讲并不成功。她觉得很失望。她花了很大的功夫。”
“演讲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不过,题目不合适。而且她不应该在引用别人的话时太倚重卡夫卡。有比卡夫卡更好的作品嘛。”
“有吗?”
“有的,更好,更合适。这是在美国,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人们不想再听卡夫卡这类劳什子。”
“他们想听什么呢?”
她耸了耸肩,“更加个人的东西。不一定是私人的。不过,对沉重的历史性的自嘲,听众不会再有好的反应。必要时,他们可以从男人那儿接受这类自嘲,但不是从女人那儿。一个女人不需要穿戴那一整副自嘲的盔甲。”
“男人需要吗?”
“你说呢。如果这是个问题,那它就是一个男人的问题。我们没给男人颁奖。”
“你是否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性,就是说,我母亲可能具有某种超越男女界线的东西?她可能已经探索到了尽头,现在她所求索的是更大的猎物?”
“比如说?”
她那一直在抚摸着他的手停住了。这一刻很重要,他能感觉到这一点。她在等他的回应,等着他特许跟她亲热。他还能感觉到这一刻的激动,那电击一般的、不顾一切的激动。
“比如,她跟那些杰出的死人较量;比如,她赞扬那些鼓舞她的力量。这些都是例子。”
“她是那样说的吗?”
“难道你不认为,在她整个一生中,她都在那样做吗?你们行当里就没人看出这一点?”
约翰不应该这样说话,而是应该不管他母亲的事。他之所以躺在这陌生女人的床上,不是因为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而是因为他是他母亲的儿子。不过,他像个傻子似的,却在这儿像倒豆子似的倒出秘密!这肯定是女间谍的招数。没什么微妙的。男人之所以受到诱惑,并不是因为他有意志去抵制那本来就可以巧妙地克服的东西,而是因为被诱惑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个人之所以屈从,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屈从的人。
第一课第一课 现实主义(6)
夜间,他醒了一次,满心悲哀,这悲哀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他都想哭。他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女人的裸露的肩膀,但她没有反应。他的手顺着她的身子摸下去:胸脯、腹部、屁股、大腿、膝盖。毫无疑问,每一处都很诱人,但再也不会使他感到激动,反而使他感到空虚。
他恍然看到母亲躺在一张双人大床上,蜷缩着身子,弯曲着膝盖,裸露着脊背。就在她背上,就在她那老年人的苍白肌肤上,插着三根针:不是针灸医生或伏都教教徒用的那种细针,而是灰色的粗针,编织用的针,钢的或塑料的。那些针没要她的命,不需要为此而担心,她睡着,呼吸正常。然而,她躺在那儿,却被针扎着。
这是谁干的?谁会这么干呢?
约翰觉得,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种精神上的孤寂气氛正盘旋在老母亲的头顶上。他的心都碎了。悲哀的泪水犹如一注灰色的瀑布,在他的眼睛里流泻而下。这个房间的号码中带着不吉利的“13”,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来。错误的一步啊。他应该立即起来,偷偷溜出去。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为什么?因为他不想一个人睡,但又想睡觉。他想,“睡觉,就是挽起那乱糟糟的忧虑的袖子。”这种写法多么非凡啊!世上有些猴子会在打字机旁敲掉它们的一生,不过,并不是所有这些猴子都会用这种方式编排文字。让文字从黑暗中出现,从乌有乡出现:从无到有,像个新生儿;费尽心机,绞尽脑汁。这整个工作过程繁复有如电化反应。一个奇迹。他闭住了眼睛。
省略一段。
当约翰下楼吃早饭时,她,苏珊·莫比乌斯,已经在餐厅里了。她穿着白色的衣服,看上去休息好了,一副满意的样子。他坐到了她身边。
苏珊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餐桌上:他的手表。“这表有三个小时的误差,”她说。
“不是三,”约翰说,“是十五。堪培拉时间。”
她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或者说,他的盯着她的。绿光闪烁。他感觉自己被猛地拉了一下。一个尚未开发的大陆,而他就要离开这大陆了!痛苦,失落带来的微痛,袭遍了他的全身。这痛苦中并非不夹杂着快乐,像某种程度的牙痛。他可以非常严肃地考虑一下自己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在想咱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你在想,‘投资没回报了’。”
“你还知道什么?”
“你以为我一直是在利用你。你以为我一直是想通过你接近你母亲。”
她笑着。决不是傻子。高明的玩家。
“是的,”约翰说。“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纵然你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是,我认为,你为人性中某种神圣的东西感到困惑。你知道,我母亲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东西———那正是她吸引你的地方———可是,当你亲眼见到她时;她表现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女人。你无法让特殊和普通这两者一致起来。你需要一个解释。如果不是从她那儿,就是从我这儿,你想找到一条线索、一个迹象。就是这么回事。一切都挺好,我不在乎。”
在用早餐,在喝咖啡、吃面包时,说这样的话,真怪。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有这些词。
“你真的是她儿子,不是吗?你也写东西吗?”
“你是说,我领受上帝的点拨?你说得不对。不,对,我是她儿子。不是弃儿,也不是养子。我就来自她的身体,在猫叫春的时候。”
“你有个姐姐。”
“同母异父的,来自同一个母体。实实在在,我们俩都是。肉是她的肉,血是她的血。”
“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你错了。结过,又离了。你呢?”
“我有老公。老公,加上一个孩子,我的婚姻很幸福。”
“那就好。”
没什么别的可说的了。
“我会有机会跟你母亲告别吗?”
“在电视采访之前,你可以抓到她。十点,在舞厅。”
省略一段。
电视台的人之所以选定舞厅,是因为那里有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就在窗帘前,他们已经为他母亲放好了一把装饰相当华丽的椅子,另有一把比较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