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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杖僧左掌犹未收回,忍不住叫道:“沙……”
这一声“沙则奇”还没有叫出口,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如喷泉般地,也喷个满地,和沙则奇一样,颓然而倒。
塔外,风声依旧,天色微明,鹅毛大雪,飞舞一遍,微光照映着这古塔顶层之内,紫血成滩,僵卧着两个人。
经过了良久,铁杖僧才缓缓地撑起身来,刚一坐定,无神的眼光刚一落到千手剑沙则奇的身上,就听得沙则奇轻微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大和尚!佛门素重因果之说,确为不虚。”
铁杖僧坐在那里,双掌合十,忽然低喧一声佛号,说道:“天理循环,因果轮回,种因必得果。”
千手剑沙则奇此时也慢慢撑起身体,倚在壁上,望着地上那一滩凝结成块的紫血,摇头说道:“沙则奇当年以一事之忿,仗剑入江湖,十数年来,黑白两道伤在剑下,也难记其数,如今死有应得。只是,十几年前造成我一怒仗剑人江湖,此事至今未明,死难瞑目。大和尚!沙则奇有一事临终相托。”
当沙则奇说到“当年以一事之忿仗剑人江湖”的时候,铁杖僧顿时为之一震,惨然闭目,陷入沉思。等到千手剑说到“有一事临终相托”,铁杖增才遽然惊觉,睁开眼注视,望着沙则奇。
千手剑沙则奇咬牙挺直腰脊,哇地又吐出一口血,闭目调息半晌,才从身上掏出一个黄布小袋,抖在手上说道:“大和尚!
看你眼神涣散,嘴流紫血,内脏伤重情形,与我相若,沙则奇身藏这颗丹药,是当年师门相承仅有一颗的圣品,今日赠与大和尚,七日之内,定可疗愈内伤。沙则奇此举,只求大和尚为沙则奇洗刷一件冤屈,沙则奇虽死瞑目,以大和尚盖世功力,当不是难事,临终相托,能使死者瞑目九泉,大和尚当能俯允。“铁杖僧听完沙则奇这段话之后,只淡淡地问道:”师门圣药,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何不自行服用,自刷冤屈?“千手剑闭上眼睛,摇摇头迟滞生涩地说道:“此刻我灵性已复,深觉昨非。
无颜再生于世。“
沙则奇言犹未了,铁杖僧忽然张嘴惨笑,刚一笑出声,哇地一下,又吐出一堆淤血,只稍稍调息一下,便说道:“贫僧与尊驾干手剑生平毫无过节,竟然万水千山在虎丘古塔相遇,此非人力所为,实天意如此。你我十年江湖,各自伤害无数,天意不容,假你我自己之手,互行天道,你我今日若有人苟延活命,是违天意。”
说着话,又叹了一口气,从僧抱里面,也掏出一个小布包,接着说道:“贫道身怀师门珍药,疗内伤足有余。但是,亦如尊驾之用心,此时苟延性命,十年罪恶难容,其实贫僧十年以来杀生伤命,也是一事之忿,迷失本性至今,不能伸白冤屈,死难瞑目。”
千手剑沙则奇闻言苦笑摇头,感慨万端地说道:“谁知道武林侧目的铁杖僧和千手剑,各有一段难言之隐痛。也罢!魂归九泉,冤沉海底,而已矣!”
说着话,便颓然倒在壁上,连调息行功也不做了,紫血不断地从口角,直涌出来。
铁杖俗也相继颓然倒地,这两个一代武林怪杰,江湖狠人,就如此倒在虎丘古塔顶上,奄奄一息,即将撤手黄泉。
忽然,千手剑沙则奇提了一口气挣起身来,吃力地说道:“大和尚!你我一身绝世武功,就如此随身而逝,岂非太可惜么?”
铁杖僧靠在那里有气无力地说道:“一身冤屈,尚不屑洗雪,一身武功又何足挂齿?”
千手剑沙则奇依然兴奋地说道:“如能得一良才,尽传你我绝艺,不仅武功不失传,且能代你我洗雪冤屈,岂非较如此无声死去,遗臭武林要强得多么?”
铁杖僧点点头,俄而,又摇头说道:“良才!难得。设若遇人不慎,为害武林,你我罪过更深。何况,此时你我没有及时行功疗伤,即使扁鹊再生,也难治愈。”
千手剑沙则奇闭口不答,但心有未甘,沉思半晌说道:“铁杖僧千手剑不能如此无声无息死去,我们要上体天道,就应该找一个门人,合传武功,使之行道武林,一则稍减你我十年为害江湖的罪;再则洗刷你我内心之冤屈。若如此平白死去,不仅不能上体天道,且属不智之举。”
铁杖僧闭眼低头,哺哺地说道:“此刻极力行功,疗伤调息,至多有一日可治。”
千手剑沙则奇说道:“一日!够了!我们但凭天意吧!”
铁杖僧也顿有所悟,立即提足一口真气,坐起身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之后,端坐行功,归于沉寂。
塔外,仍旧是风雪蔽天,雪白一遍,一日过去,虎丘到处积雪盈尺,变成粉妆世界。
古塔顶上,端坐着铁杖僧和千手剑沙则奇,经过一天的忙碌,两个人耗尽了最后的一点精力,安心瞑目,撒手人寰。
十年来,江湖上谈而生畏的铁杖僧和千手剑沙则奇,和这座古塔一样,湮没于漫大风雪茫茫一遍之中,渐渐地淡忘在武林人士的记忆里。
一年、两年、三年……,草蔽尘封的虎丘吉塔,益发的荒凉、破败、凄清……
…
海天风云阁 扫校
第 一 章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岁序迭更,数不尽花开花落,一年容易,又是冬尽春来。姑苏城外,虎丘道上,游人如炽,趁得春在踏青去,偷得浮生半日闲,固人生一大乐事也。
在赏心悦目的游人群中,有两匹健驴,驮载着两位年轻人,蹄声得得,状至飘逸,正向虎丘轻驰而去。
从间门到虎丘,去路非遥,扬鞭轻驰,不消片刻,两人来到虎丘山脚下,离蹬下驴。前面那人稍一整衣衫,便回头对后面那位书僮打扮的人说道:“祁福!你就在这山下等候,待我游遍虎丘,即行返回旅店。”
那名叫祁福的书僮,垂手应道:“相公要早去早回,免得祁福焦心等候。”
那位年轻相公微微一笑,说道:“从江都启程之日,我就向你说明过,这次我要邀游天下名山大川,每到一处,必要尽兴观赏,你这样叮咛再三,岂不是叫人扫兴么?”
祁福连忙说道:“相公斯文人,从未出过远门,在这种山野之地,是不宜久留的,祁福受老主人之命,只好提醒相公要早去早回。”
那位年轻相公微笑不再言语,迈步登上山道。飘然向虎丘而去。
沿途凭吊过试剑石。观赏过虎丘剑池,就古迹凭吊,虎丘尚不乏可看之处;可是,若是欣赏风景。令人有“名过其实”之感,虎丘没有狮子林亭园之胜。没有沧浪亭触人幽思,没有拙政园花木扶疏之美,那位相公略带着一丝失望的心情,信步走到剑池之上一座古塔近前。
周围断壁残垣,附近野草丛生,骄阳当顶,一塔孤伶,倒是引起这位年轻相公一点诗意,顿时心里想道:“登临古塔而小虎丘,下瞰无余,倒是一件乐事。”
当他想到此处,再留神眼前,这座古塔实在是太破败了,蛛网尘封,野草封蔽,纵目其间,虽然是日正当中,也令人有一种阴气沉沉之感。
如此古塔,难保没有爬虫毒物之类,隐身其间。一个身具武功的人,登临其上,也要不寒自栗,何况这位相公还是斯文一脉,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可是,这位斯文相公,却有一身胆量,而且豪爽有江湖侠士之风。心里一经决定的事,就毫无畏缩之意,迈步入内,拾级而上。
如此登到第五层的时候,已经是气喘不已,俯瞰下面,行人如蚁,顿生头晕目眩之感。
这位年轻相公闭上眼睛,心里暗自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说道:“祁灵!如此区区一座古塔,尚不能尽登其顶,遑论遨游天下名山大川,毋乃自欺太甚?”
想着,不由地白如冠玉的脸上,泛起一层奋兴的红晕,一双秀眉微挑,星眼遽睁处,立即拽衣携袖。再登六层,直到第七层拾级不到五、六步,抬头但见有一方木板,掩盖着人口处。
祁灵当时毫不犹疑,举起双手,原本拼着自己一点力气,要托开这块木板,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以穷千里目,谁知道这块木板竟已腐朽得经不起一触,竟在祁灵伸手轻轻一托之下,应手而起。
就在祁灵移开木板,正准备拾级再上,登临顶层的时候,从木板的边缘,飘下一块业已腐蚀的布条。
这个布条落到祁灵的身旁脚下,顿时使这位虽胆大而不谙丝毫武功的祁相公,惶然失色,他一眼看到,这个业已腐朽的布条,上面依稀可辨的几个字:“来此有缘,请登上层。”
这八个字落到祁灵眼里,在一阵惊惶之余,他依然没有一丝退志,心里却止不住想道:
“看来这塔上几年以前,有人居住。
这是何人,竟然居住到这古塔的绝顶?为何从无人发觉。”
奇怪遮盖了祁灵的恐惧,站在那里略一思忖之后,鼓起勇气,一蹬一蹬拾级而上。
当祁灵走到最后的两个石阶,上半身已经伸入古塔的顶层之际,顿时“啊呀”一声,一个蹭蹬,跌坐下来,原来他看到古塔内,竟然是端坐着两具骷髅,这一个意外的现象,使得祁灵几乎要抱头鼠窜而下。
如此荒凉古塔,如此吓人发现,不能不令人为之胆落而心悸。
祁灵坐在石梯上,两只腿已经发软,此刻连奔跑下去,也无能为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来,穿窗而入,吹动方才那个布条,原来在反面还写着有字:
“铁杖千手剑,同尽于塔中,隐情何处觅?
更请上一层。”
后尾画着一根禅杖和一把铁剑的标志。
这一首五言绝句,如果要落到一位武林人的眼里,必然会知道上面那两具骷髅,就是两三年前,突然音讯俱杳的铁杖僧和千手剑沙则奇。可是,落在祁灵眼里,反覆读之再三,不知道这四句五言绝句,意是何指?但是,有一点祁灵是可以确认无讹的,就是上面这两具骷髅,的确包含着有一段耐人寻味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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