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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尽量争取独立单间。
现在竟然要住院了,为一个毫不可疑的器官。
且不说讨厌的治疗过程,仅仅说,在医院连续二十个日日夜夜,在至少邻床4只不健康的眼睛的睽睽注目下,分明就是备受煎熬。在熊一欣看来,人生如果是一盘棋,那这样的日子,简直就是没有气眼的生活。事实上,熊一欣后来的情况比预想糟糕得多。
光着脚,从浴室出来,熊一欣踩在自家的樱桃木地板上。地板和脚有点细微的摩擦感,脚印的水渍有点灰感。清洁工很久没来了。她有熊一欣家的钥匙,一周来处理一次。
熊一欣半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当然什么也没穿。他环顾着他的家,轻风穿过窗帘的白内衣,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秘密旋转,在龟叶上无声歌唱。自由的海腥味随风而来,味道不纯,让人想起不太新鲜的海产。
浏览完一叠报纸,又翻看了这一期他们所的《明证律师通讯》,电话响了,又是姓毛的。
熊一欣说,你又想起什么没拿?
毛沁说,哪能!我太高兴了!二比零!今天二比零!客场大胜高科!我太高兴了!!!所以,我想问问你的肝的情况。
它挺好。
住院了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毛沁在电话里笑得像母鸡唱蛋。刚才她和他们协会那帮球迷喝了十箱啤酒。所以说话比平时轻浮。她说,我是妻子,就是时效过了一点啦。
熊一欣谢谢后,想挂电话。毛沁说,顺便问一下,我妈妈是农历9月23还是25日生的?
毛沁的娘,是个历史系教授。怎么也记不住自己亲娘生日的人,恐怕天下只有毛沁这一个。而且她是老问,结婚前,她偷问她哥哥,第二年再问就遭到做嫂嫂的嘲笑;她发誓绝不再忘地专门买了一个新本子,郑重记下,但后来,连本子也不知忘在哪里了。后来她就要熊一欣帮着记。毛沁自己辩解说,一是她妈妈的农历生日没有和任何节日相连,不好记;二是她有个同学生日和妈妈相近,所以谁是23日、谁是25日,已经在她脑子里难解难分。
熊一欣说,你还记得我是谁。
你是熊一欣。我前夫。我们相爱过,流产过两个小孩。你很善良迟钝,有时很乏味,是个暴露狂,但记忆力极好。你现在肯定又没穿衣服。秋天了,小心感冒。
熊一欣说,农历二十三日子时你妈出生。这是最后一次。
毛沁嘻嘻笑,说,本来我到轮渡邮局发完给我妈的鲜花礼仪电报,就很方便去你那。因为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人人都想狂吻上帝!我恨不得陪你看一夜三级片。但是,你的肝不行呀,我不敢造次。
第二天9时,熊一欣一进传染病房,几乎被护士长拎起耳朵。那个戴着炸薯片帽帽的护士长,在熊一欣面前做的手势,就是让熊一欣感到有涉及耳朵的危险:
你跑到哪里去了?!护士长说,一个传染病人乱跑什么!5点就要抽血,你怎么敢一整夜不回医院?
熊一欣说,又要抽血呀?
《蛇宫》第四部分04:22分谁打出了电话(9)
护士长白了他一眼。空腹吗?熊一欣摇头说,刚吃了三碗馄饨,还有一个包子。
护士长狠狠地又白了熊一欣一眼:明天清早五点,准时抽血!什么也别吃!
熊一欣把水杯、毛巾等住院物品一一掏出来,还没摆放好,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小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了。每个病人都分到了一些药。熊一欣拿着药,准备还给她。
你是熊一欣吗?
是。
白的两片,其他各一片。
我还没确诊哪。
白的两片,其他各一片。
小护士转身就推车走了。
第二天,穿着白大褂的邱主任来查房,他身后鱼贯跟了5名实习医生。他们全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大口罩。邱主任俯身仔细看了熊一欣的眼睛、又摸按了熊一欣的肝部。然后,把熊一欣介绍给他的学生们:来看看,这是个新病人。你们都来观察一下,喏,这是蜘蛛痣。这是肝硬化的典型标志。
5个实习医生立刻排起队,轮流挨过来翻熊一欣的眼睛,按熊一欣的肚子。一个考察完,另一个手就按上来了。熊一欣负责提自己的衣服。他已经确认他们中的一个早餐吃了大蒜酱面,一个吃的是牛杂汤,剩下没味道的,他无法明确,他们胃里是豆浆、馒头还是稀饭、咸菜。
每个实习医生最后都十分认真观察熊一欣肚脐旁边的红痣,熊一欣就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它很早就有了。
一个像是女生的实习医生说,多早呀?
熊一欣说,十岁,不对,也许两岁就有了。噢,说不清楚了。
邱主任看了熊一欣一眼,那是说不清你就不要说的意思。然后邱主任就率着众弟子走出了病房。熊一欣低头也研究了一下自己的红痣。他第一次知道红痣的学名叫蜘蛛痣,而且,它是肝硬化的标志。这么说,我从小,肝就有点硬了。
熊一欣一入院就渴望回家。可是,医生说化验结果不好,说他的转氨酶有90,可以确定肝一定有问题,同时确定不是甲肝,也不是乙肝、戊肝。他们给熊一欣服用大量的保肝消炎药,每天吊瓶点滴两大瓶。一周后,再次抽血化验,奇怪的是,转氨酶竟然更高了,据说是120。医生十分烦恼,决策换一种新药,点滴量也增加了一瓶。照样是每天查房,医生和实习医生天天就围在熊一欣的病床边,好像明证所进行的合伙人例会,他们比划着熊一欣的身体,仿佛是合伙人在会议圆桌上指指戳戳;他们在熊一欣的身体上,严肃认真地展开分析和思考,进行种种谨慎的、大胆的推测。
八天后,熊一欣开始感到疲劳倦怠。他感到食欲减退,有点恶心,怕油腻。医生们非常高兴,因为熊一欣终于承认自己的症状。医生们奔走相告,兴高采烈地乘胜追击:上腹部有不适感吗?肝部疼痛?你要实话实说,不要隐瞒,这是治疗的前提。
事实上,熊一欣和医院关系已经搞得很不愉快。整理一下,主要事实有:
一是逃院,第一天就逃院,给医务人员留下非常不良的初次印象。
二是涉嫌流氓行为。原因是一名量体温的护士,被裸身而睡的熊一欣惊吓过度,而被吓醒的熊一欣无论怎么解释,护士都坚持被调戏了的唯一认识。
三是偷看病历,还和值班医生争吵。这个事情的大致经过是,熊一欣在值班室,发现自己的入院记录,病人主诉竟然为:精神萎靡,纳差、乏力。熊一欣当场就叫嚷起来,这是哪个病人说的?我一进来的时候,明明是精神好、胃口香、精力旺盛,我跟哪位医生说乏力、纳差了?你们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居然不顾事实地瞎写?医院就发现熊一欣偷看病历了,结果院方更为恼火,他们不喜欢病人这么没规矩。尤其是传染病人。再后来,有一些嘴尖的护士,就背地里叫熊一欣“那个三床的流氓”。
所以,熊一欣是非常渴望出院的。尽管转氨酶越测越高,医生又推导出各种新名词,预警他务必严阵以待。但熊一欣还是想走。他过去的一名当事人,介绍了一个标的280多万的经济纠纷案给他,可是,因为莫名肝炎,熊一欣只好转给小姨子姐夫去做,按规定,他只能拿一点点案件介绍费而已,当然,收入提成是小事,但听当事人电话里述说,这案子胜诉把握比较大,而一旦做好了,以后就会带来很多类似案件,所以这种机遇,律师都是很珍视的。但是,但是熊一欣还真又太愿意马上出院,这就和洪光辉密切相关。洪光辉所遭遇和折腾的麻烦,现在在熊一欣看来,完全不亚于一场爆发性病毒肝炎。
住院不到十天,洪光辉至少打了十八个电话给熊一欣。后期更是紧锣密鼓。洪光辉对医院有天然的不信任,所以见缝插针地诋毁医院。等了一周,他发现熊一欣的肝竟然还是查不出问题,就图穷匕首见,一厢情愿地宣布,熊一欣的肝,狗屁毛病都没有!
求你啦,出院吧!出来救救我吧。我听说,被告这次组织名医到俄罗斯考察,外带了两个法官去呢。———(第六个电话,后查明系以讹传讹。)
求你啦,出院吧!你那个女助手太嫩啦,那个上诉答辩写得很不好。她又固执。你再不出院,开庭的时候怎么办?我一点准备工作都没有做。———(第八个电话,实际上,女助理的答辩是通过电子邮件传给熊一欣看过,熊一欣在便携上修改后再传回去的。)
求你啦,出院吧!我实在是心虚。这样开庭是不行的。听说,中院法官体检从来都是在仁爱做的,关系铁得很。还听说一个副院长太太正在住院。我这不是倒了八辈子霉吗?———(第十个电话,除了心虚是真的,其他消息都无从查实。)
熊律师,好消息!这下不为难你了。老梁你知道吗?梁副市长呀!我告诉你,他的秘书小马、小马的岳父我认识了!我们非常投缘。我偶然说了我的情况,他主动说,他可以找他女婿帮忙。他说,梁副市长很欣赏小马,可是,小马就是怕媳妇!怎么样,天无绝人之路吧?今天晚上,你无论如何要溜出来,我们在爱使园,你现在就给韩飞燕打一个电话,说有梁副市长的秘书小马在就是了。
熊一欣说,我不能去。我还在传染期。如果其他客人知道你请肝炎病患者和他们同席,而且是从医院溜出去的,你就彻底完蛋了。
洪光辉无语,后来勉强出声,你的肝是好的……
你说好没用,我也觉得我的肝好。但医生说它坏了就是坏了。
《蛇宫》第四部分04:22分谁打出了电话(10)
要不然,你给韩飞燕打个电话。求你了!求你!就打一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