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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好了。晚娥说。
公公没有吭气,但是,晚娥听到阿青在门外狠声说,吃屎去!
7一家人和原来一样,没有声音地出入着、无声地一桌子吃饭着。看起来和过去也没多大差别,可是,晚娥知道,现在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阿青还是不爱说话,可是一说经常就是很粗野的话,听不出是咒骂谁;以前饭好了,他会示意晚娥叫父亲上桌来,或者自己大喊一声:加奔(闽南话吃饭);现在他哗哗哗地自己吃,谁也不管;有时公公卖菜晚归,晚娥按习惯给他留菜,阿青就咒骂什么。有一次下雨,公公的蚊帐还在晒,公公还没回来,晚娥冲进雨中,将公公一早晒在井边的蚊帐抢收回来。
阿青说,贱货!
公公晚上是很少外出的,现在稍微多了起来,但也不会太迟。那天,父子都不在,晚娥一个人看了电视,看到很迟,父子俩都没有回来一个,她就直接回屋睡了。被阿青摇醒的时候,是半夜2点多。阿青喝了酒,全身通红像火一样烤人。他猛烈地摇晃晚娥,老的呢?!为什么床上没人!
晚娥也不知道。公公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阿青是从下午出门就没回来吃晚饭,当然更不知道老爸的去向。阿青扔下晚娥,怒气冲冲地屋里屋外又找了一遍,就冲到外面发动摩托车。
晚娥追了出去。她担心阿青喝成这样骑摩托危险,可是,觉得要发生大事了,是不是公公死在外面了,要不然他是绝不会半夜不回家的。公公从来就不是这样贪玩的老人。一定是发生什么意外了,晚娥想着,看阿青像疯狗一样飞车而去,喊了一声,要慢点噢———
阿青找遍了村头村尾。况仔他们几个也被阿青急吼吼地吵了起来,披着衣服分头寻找,老人活动社、海边、高临那边的水库、龙眼林、西瓜地,还有其他周边所有偏僻地方。况仔他们已经感觉到,阿青火燎火急的,就是担心老爸出事了。
有人说阿扁最近喜欢玩麻将,会不会在邻村老豆缸家;阿青一听马上跨上摩托就跑。况仔追了上来说,先是肥仔寡妇家看看,最近有人爱在那里玩搓麻,有人说她家灯还亮着呢。阿青最早有路过肥仔寡妇家,也听到麻将声,但他根本想不到老的已经玩上这个了,还居然不回家。阿青还是不太相信,况仔已经往寡妇家开了。
有个兄弟推了阿青一把,干你姥,喝糊涂了,走哇!
肥仔寡妇家的院门开着,况仔已经从里屋高兴地出来了,说在在在,放心吧。
里面,三个老汉加肥仔寡妇,正把牌洗得稀里哗啦。
阿青疯狗似的扑了上去。他一把将父亲从位置上提了起来。父亲想挣脱维持尊严,但儿子太强壮了,几乎把他提离地面。所有的老人都站了起来,有张椅子被碰倒了。老人纷纷说,跟阿青回去,回去啦!他喝酒啦!我们也回了!
况仔说,阿伯,你吓着儿子了。我们都没睡啊!
晚娥听到摩托车越来越近的声音。她紧张地到了门口。阿青和公公下来了。阿青好像连车都没锁,一把揪着公公狠狠往房间里拖。公公挣扎着,两人喘着粗气。晚娥看得傻了,不知要不要上前。阿青把公公拖进了饭厅,他的头皮都红得透出光来,脖子上的血管涨得像要爆开。公公一看到晚娥拼命要推开阿青,阿青突然就抡了一巴掌上去,非常响的一巴掌,就打在公公的耳朵上。公公猛然勾下头,对准阿青的胸口撞来,阿青闪了一下,拧住父亲的肩膀,又是一巴掌摔了上去。晚娥叫了起来,不能啊,阿青!
阿青将父亲使劲往墙上推。公公踢起脚,反而招致阿青更猛烈撞墙。晚娥奔过去,使劲用手把阿青和他父亲分开。阿青怒吼着一抬手肘,把晚娥顶得痛得喘不过气来,晚娥蹲了下去,能说话的时候,她哀声喊着,你会打死他的呀!
阿青一口痰啐在父亲脸上,去死!为什么不去死!死了我也不用找你啦!
阿青疯狂地摇晃父亲,石条墙好像被震得要散开,日光灯条的一边,忽然掉了一头下来。光源改变了,屋子里的一切忽然变得陌生而奇怪。
去死!
阿青终于吼了最后一声,丢下父亲。公公脸色苍白地软在地上。整个过程,他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晚娥听到他粗重的不断的喘息,但是听不到任何一个字。
在床上,晚娥轻声说,你这样会打死他的。
阿青突然就暴怒了,他一把拧起晚娥的长发:骚!就是你骚!
晚娥又疼又恼,反手也打阿青:你要他死,那你为什么到处找他!看找不到是谁先急死!我告诉你,这个老不死的和我无关!我巴不得他死!死!
阿青一掌把晚娥打下床去:贱货!都是你!
《蛇宫》总序文学应该是中性的(19)
8成年菜鸭送走了一批,小鸭子又长大了。晨风不再能吹卷它们的细软绒毛,半年多时间,它们就长成羽毛整齐、嘴巴黄亮的成年鸭子。阿青把长竹竿放在船上翻身上船,大小鸭子们也争先恐后地下水去。
晚娥伏在厨房的窗户上看着太阳刚刚出来的海面,看着阿青挥动的长竹竿,指挥着没头没脑的鸭群;阿青的草帽有一下被风吹走了,阿青正要去打捞,似乎有几只鸭子捣蛋,把帽子给推远了。晚娥从阿青的身形动作看出,阿青在痛骂鸭子。她有点想笑,但马上又觉得没什么好笑。那天之后,晨风里面的一切都改变了味道。原来不是的。
晚娥恹恹地洗锅擦灶。公公不知什么时候,把旧的洗碗用的、老丝瓜经络给换成新的了,有点扎手,但是,很好用。公公种了很多八角丝瓜,当然吃不了。他就让它们变老变干,然后去皮把经络收集起来。他曾经说,要积起来剪开、缝制一个床垫,送给阿青他们,肯定隔潮。当时阿青大笑,说听都没听说过呢,还席梦思哪。公公很自信地不予反驳。
现在呢,现在公公还在积累干丝瓜经络吗?
实际上,那次阿青酒后寻找父亲并殴打父亲之后,他就经常公开咒骂公公了,这是那天之前,不可想象的。应了晚娥老家老话,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凡事开了头就一直要走到尾了。有一次,怀疑公公偷听他们睡觉,竟然用木拖鞋打肿了公公的脸;还有一天酒后在床上,他执意要堵住晚娥呻吟的嘴,他咒骂晚娥的声音太骚。如果不是他们家在村尾特别偏僻的地方,恐怕全村人都知道他们家是怎么回事了。其实现在,村里面就有人说,阿青变了,娶了媳妇就忘了老人的好处了。不孝啊。
那天之后,公公举止迟缓起来,而且经常咳嗽。有时半夜咳得叫,像是喘不过气来。阿青被咳醒后,一般是大骂,再咳不止,就会火冒三丈地披衣冲过去。晚娥能听到他非常恶劣的口气。阿青用本地话,晚娥听不太明白,他在训斥父亲什么,后来半听半猜,知道他是要他吃药。有时,阿青自己从城里带咳嗽类药回来,凶声恶气地命令晚娥:放他房间去!
公公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几乎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了。汤冷了,他就喝冷的,有时候鱼汤冷了非常腥。晚娥心情复杂。公公不上桌一起吃饭,她打心眼里高兴,可是,看老的一个人默默地吃些冷菜剩饭,又觉得老人有点可怜。晚娥说,我帮你热一下再吃吧。公公总是轻轻摇头,而这时候,如果被阿青看到了,阿青的神情又总是很怪异。晚娥就有点怯,怕晚上阿青又揍她,说她骚。
海水潮起潮落、屋前屋后日落日升;小鸭子一批批地长大了;快五百只的菜鸭母每天能拣三百多个蛋呢;收购鸭蛋的老马每天像钟一样到院子外面吆喝一声:蛋来!海上的晨风每天都从滩涂吹过晚娥伏在窗上的头发,再穿过公公的菜地,一直跑到麻黄林地那边去;公公汲水浇菜的声音也和每天海上来的晨风一样,凉凉爽爽的,孤孤单单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晚娥怀孕八个月的一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看见,公公在一张旧篾席上,铺晒着起码两百个的、又大又白净的丝瓜囊经。
公公还真是要做“席梦思”呢。
《蛇宫》第一部分地瓜一样的大海(1)
1台湾北蕉,株高三米左右,吐果穗长十五至十八厘米,果实指多肥大,蕉果弓形,熟时蜡黄色,鲜艳夺目,果实香甜可口。该品种喜温耐湿高产,缺点是不抗寒不抗风,抗病力较差,果皮容易患水锈病。
这个班的学生都是农民和准备当农民的人。我是在比较台湾香蕉、天宝蕉、菲律宾蕉、美蕉、松蕉以及墨西哥4号的品种优劣那一课时,第一次坐朱优待的车回家的。
他总是叫我郑……老师,或者小……郑老师。因为朱优待几乎每一句话的第一个字,都有障碍,第二字可能想超越障碍,通常都会发重音。有一些字眼,比如三个月的三。海蛎的海,他根本进行不下去,他会说成三……三……三……直到自己为了控制无穷三而放弃;像海、喝、还这一类字,他往往只是张大嘴巴,做了口型,或者有些气声,音就是不出来。
农技站的人轮流来上课。朱优待家原来是海产养殖户,西海域改造,政府补偿了一百一十多万的钱给朱家。和朱优待一个村的朱改进说,朱优待以前不管养殖,都是他父亲和姐姐料理,因为他讨厌和海发音有关的事业,现在养殖滩涂没了,他决定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