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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楼?”林枫阳问张家义,问张家义的时候眼睛却看着我。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忘问了。”
我的自闭感又上来了,不想说话。张家义也看我,我面对四只眼睛的时候就有了动作,“康吉拉!”我忽然大喊着,“康吉拉!康吉拉!”
立即,又多了两个男性的声音,“康吉拉康吉拉康吉拉康吉拉康吉拉康吉拉康吉拉康吉拉!”
三个声音汇合在一起显得响亮多了,声音绕着筒子楼盘旋,从一层到六层,经过五层的时候呼啦拉惊起了几只正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白鸽,它们带着鸽哨,从几只破旧的鸽潮中钻了出来,我看到它们晃晃脑袋,啄了几下阳台上的木板,费力地张开翅膀,用力扑打着空气飞了起来。几只鸽子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鸽哨忽悠悠地响了,响得很透彻,透过了整个楼层。于是在另外几层楼的阳台上和窗台上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些鸽子,羽毛是白的,黄的,黑的,还有花的,它们跟着鸽哨扑打着翅膀,也飞起来了。跟着飞起来的鸽子与先前带着鸽哨的鸽子会合成一群,大约有一百多只,它们组成一朵移动的白云,从六楼飞快地滑翔到二楼的高度,又骤然升起,扑打翅膀和穿透空气的声音充斥在我们耳中。它们几乎是以直角的方向冲向天空,停留在稍高于六楼的空间中,开始一圈一圈的盘旋。
“真壮观。”张家义点上一根烟,问,“谁家养的?”
有个浑厚的声音压制住了群鸽制造出来的响动,“鸽王的翅膀划破天空,我的朋友们要一醉方休。”我们三人抬头,康吉拉站在六楼的顶端,风把他的长发吹起,从后脑散开,洒脱得像只雄鹰。
更让我们吃惊的并不是康吉拉的长发,而是他的衣服。“他穿的是什么啊?”张家义瞪直了三角眼,仰头张着大嘴盯着站在楼顶的康吉拉,“操,什么东西?”张家义抹了抹嘴角。林枫阳看着张家义狂笑起来。我看到沾在张家义嘴边的那一团又白又绿的东西分明是鸽子粪。“张家义,你吃屎了!”林枫阳笑着拉着我躲到一楼的屋檐下,“快过来。”
张家义跑过来,肩膀和后背上星星点点沾着鸟粪。康吉拉在楼顶上喊:“朋友们,你们快来吧,羊肉要熟了,美酒要开了。”
“什么玩意?说话跟念诗一样。”林枫阳嘟囔了一句。
康吉拉在四楼的楼梯口迎接我们。“欢迎,我的朋友们。”他大声地说。此时的康吉拉和在学校的康吉拉判若两人,他头扎一角黑头带,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的袍子,胸口绣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鹰,下身穿着大红色的肥大裤子,裤边上垂着长长的金丝,盖住了短筒马靴上的彩色牛头的牛角。
张家义指着康吉拉笑了起来:“我操,老康,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啊!你不热啊?”康吉拉扬起嘴唇,略带骄傲地说:“这是我们藏族的衣服,每当有尊贵的客人来访,我们就会穿上它迎接客人。走吧,我带你们上楼顶。”
“花样不少。”我又听见林枫阳小声在背后嘟囔。筒子楼的楼道很脏,光线很暗,不少纸箱子堆放在楼道里,墙壁上还有贴过煤饼子的黑色痕迹,破纸箱子里跑出一只野猫,它从我们身边窜过去,把林枫阳吓得直跺脚。
“什么鬼地方。”他发着牢骚,“早知道不来了。”我回头看他满是不屑的脸,在昏暗的楼道里他的脸模糊不清,我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张家义问:“康吉拉,你家住几楼?”
“这座楼都是我家的。”康吉拉头也不回的答道。
“一座楼都是你家的?”张家义的声音喊了起来,“不可能吧!整整一座楼?”
“是的,”康吉拉说,“我和父母搬过来就是因为这座楼。父亲朋友留下的,父亲和那位朋友是结拜兄弟,就是我的叔叔,我们不能不来。”
“那你叔叔呢?”林枫阳在后面插话。
“死了,今年他死后我们就过来了。帮他照看这座楼。”康吉拉的语气平静异常。一时无语。张家义干咳了几下,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抽烟抽烟!”他用打火机给康吉拉点上了烟,又给自己点上,顷刻烟雾就在四人中间弥漫开来。他故意岔开话题,问康吉拉,“何毅他们到了吗?”
“到了,”康吉拉说,“他们在楼顶。”他说完又是一片寂静。我们费力地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朝上走,四个人各自想着心事,爬上了楼顶。
《蝴蝶飞过苏醒期》第二部分别让蝴蝶听见(四)
他们依次从天眼的梯子上爬出,我听到噼里啪啦的轻微爆破声和一阵阵烤羊肉的香气,我的头刚刚露出,双眼就被一片正在跳动的火光所诱惑。先我爬上去的张家义在楼顶上蹦了起来,大叫着:“靠,有火啊!”
何大班长站在一堆正在燃烧的篝火旁边拿着一瓶打开的啤酒冲我们招手,篝火上烤着吱吱作响的羊肉和牛肉,啤酒箱围成了一圈,何毅就站在其中一只箱子上对我们喊:“过来啊!”王涔涔在啤酒箱上铺了一块毡子,她穿了一条耀眼的白裙子,大声喊:“你们来晚了啊!”我的目光移动,看到她旁边坐着低头烤肉的柯艾。
康吉拉身子微躬下,左手一摆:“请吧,我的朋友们。”
这场烤肉和啤酒的盛宴是空前盛大的。直到很多年后我依然能够记得当时的情景以及那种欢乐。
我们七个人围坐在一堆篝火前喝酒吃肉。月亮升起来了,今天的月色冷冷的,借着月光从楼顶向四周望去,能看到近处麦地里一簇簇毛发样的大麦,还能看到远处市区的一片灯红酒绿。我看着身边的人们被熊熊烈火映红的脸颊,竟是如此可爱,他们的脸就像一朵朵正在怒放的鲜花。啤酒整瓶整瓶的被我们喝掉,女生们也喝了些酒。王涔涔喝了两瓶啤酒,脸蛋被酒精浸得红扑扑的,妩媚万分。她喝酒的时候还是要保持一点点矜持,半推半就喝了两瓶之后话也多了起来。
她嚷嚷着:“何毅唱歌,快唱!”柯艾在王涔涔身边静静地坐着,不多说话,可对酒,她是来者不拒。她拿着一次性纸杯,也不和人干杯,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我们的何大班长早就脱掉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肌和强壮的手臂。他拿着一串烤羊肉站在了啤酒箱上,一只沾着油腻的手抹了抹头发,这使他的背头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光芒四射,他大喊:“你们想听什么!”
“刘德华的!你唱刘德华的!”王涔涔又喊。男生们怪叫着,张家义挥舞着空酒瓶子,瓶子里残余的一股液体全泼到吃着烤串的林枫阳的脑袋上。啤酒顺着他的额前的头发向下淌着,滴到他的眼睛上。
“操,你他妈的眼瞎了,看着点儿。”林枫阳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接过康吉拉递过来的一瓶啤酒,坏笑着用瓶起子把酒打开,“看我的!”林枫阳把啤酒瓶拿在手里,瓶口对准张家义,用力泼了过去。此刻,何大班长开始一边跳着类似狐狸发情的舞步,一边唱起刘德华的《世界第一等》。
张家义没喝多少,头脑比较清醒,他一边叫着一边灵巧地躲开,泼出去的啤酒全部撒在了张家义身后的康吉拉的脸和袍子上。康吉拉跳了起来,哈哈大笑着,举着啤酒瓶对着林枫阳泼过去。张家义从后面抱住林枫阳,大有一副同归于尽之势,林枫阳正在挣扎的时候康吉拉的啤酒哗的一声就覆盖在了林枫阳的脸面上。笑声喊声交织成了一片。王涔涔和柯艾早就跑到一边躲闪,王涔涔喊:“你们有毛病啊?都喝多了!都坐下听何毅唱歌吧!”
她再喊也无济于事。张家义猫在两个叠在一起的啤酒箱后面,甩着瓶子冲林枫阳喷啤酒,康吉拉站在啤酒箱上向林枫阳倾倒啤酒。林枫阳支持不住,向我求救:“长安,帮忙,快点儿帮忙啊。”我把浑身是酒的林枫阳拉了过来,自己也被飞来的啤酒击中。我对他们喊:“好了,不玩了。”林枫阳满身酒气地喊:“别闹了!别浪费酒了!”
我听到一声长啸,压碎了所有的嘈杂。康吉拉对着天空硕大的月亮开始大喊,双手展开,弯成翅膀的弧度,两只膝盖微微弯曲,这声响亮的长啸足足持续了半分钟。何大班长的歌声听不到了,张家义的笑声听不到了,我和林枫阳的喊声也听不到了,康吉拉悠久浑厚的啸声将我们的声音堵在了嘴里,我们看着他的样子,呆了。在我眼里,他更像是一只野兽。
“靠,这乡巴佬不是什么怪物吧,狼人么?”林枫阳心虚地问了一句。
我说:“他是正常人,藏族人。”
我在康吉拉的啸声中感受到一种亲密无间的孤独。
月亮升到中天,这场宴会接近尾声。
林枫阳靠在啤酒箱上呼呼大睡,何大班长在给张家义和两个女生唱歌,还是刘德华的歌,他一首一首唱着,唱到《天意》的时候康吉拉从何毅背后站起来,拿着一瓶啤酒走到我面前。他说:“白长安,咱们喝两杯。”
康吉拉和我走到楼顶的一角,他披散的长发在月光照射下闪烁着湿漉漉的光,盘腿坐在我面前,我看了看不远处围着篝火拍掌高歌的同学们,又将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白长安,我先喝。”他用手中的啤酒瓶和我碰了一下,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我也跟着他的频率,一口气喝了半瓶酒。
康吉拉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说:“好,你今天喝了多少了?”
“没怎么太喝,一会还要回家。”